林仁余:何时月色

旧事就如披上月光的世界,看起来有另一番样子,听着德彪西的《月光》也一样。

我们家窗口北向,有些月份,八九点钟时月亮正好在窗外,也幸亏到目前为止还面向着一大片天空,超级月亮与月食的事就特别注意。傍晚了,回家路上下起小雨,想必是看不成了,怎知道它准时升起。我也不是一直望着月,而是在窗口与电视这两个方框之间来回。

这么多年了,也没搞清楚什么月份月亮几点升起。有时候临睡时关了灯,靠近窗的地板上还剩下一小片淡淡的白,原来月亮升得很高了。我把地上的月光贴上面簿,远方朋友回贴了德彪西的钢琴曲《月光》。

那晚的月食,看得很仔细,从圆到亏,到几乎看不到,只剩一盘暗红,然后再转圆。我们有新月、蛾眉月、上弦月、盈凸月、望月、亏凸月、下弦月、残月这些名词,形容一个月里亏盈的月相,据说日文里分得更细,例如十五望月之后,十六是“既望”,十七是“立待月”,十八“居待月”、十九“寝待月”,二十“更待月”,从站着等待到坐到卧,形容月亮上来的时间越来越迟,这很有趣。以前的人和月亮的关系比较密切,创造出这些仔细的称号,现在就只用“月亮”一词就可以代表一切了。

一小时内细数月圆月缺,今日当然只是“奇观”,月光不再是主角。“突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朱自清因此发现了他的“荷塘月色”。住在城市里,街灯统治下,现在影子也几乎没有了,我们当然没有机会去寻找自己熟悉的地方如何被月光改变。

有一个夜晚,野外行走,第一次感觉到月光照亮路面,四周披上一层淡淡的白光。抬头看,月亮有些刺眼。那个晚上,如果头上圆月开始亏缺,月光暗下来,前路或许就不好走了。

少年时在维多利亚剧院看一出剧,剧名一直留下印象,叫《月亮升起》,爱尔兰剧作者格雷戈里夫人的作品。她借用了爱尔兰一首民谣的歌名“The Rising of the Moon”作为意象,警官在码头张贴追捕逃犯告示,守候,预防犯人从水路潜逃。这逃犯是一名反抗英国统治的爱尔兰志士。月色下来了,男子和警官聊天,唱起他们熟悉的民谣,关于他们的家乡、人们的生活与爱情,以及爱国英雄的故事等等。最后揭露身份,他就是被通缉的志士。或许是那些歌谣,或许是那晚的月光,警官心里矛盾,是否要逮捕他。月亮升起,舞台上布置的码头,月光照人的意象,留存至今。

月光下的荷塘,月光下野外的路,月光下的码头,月光下的人,就是月色吧。

姜白石词中说,“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月色还是当年的月色,人事当然已经不同。说起月亮,难免提起人与事,盈缺成为感怀,正是月色之美。董桥说“值得依恋的正是这些残留的旧时月色”,他以《旧时月色》为名的散文集子里,其中一篇《玉玲珑》说的是多年前一个农历鬼月在新加坡开始的故事。他到加东区探访一位老先生,“整排的老房子一间接一间”,老先生收藏了好多字画,书房中有一幅镜心横匾,写着“玉玲珑馆”四字,据说清朝的《扬州画舫录》里提过它。老先生说,挂上这幅字后,曾梦到一个留辫子的清朝人,相谈甚欢,醒来后猛然想起,该是玉玲珑馆的主人。

多年后董桥到伦敦办事,认识了做古董生意的一位英国老人,他说起在新加坡一家老杂货店里,看到一镶镜框的书法,四个字,写得像花一样,泛着红红的灵光,“回头想问问老板,老板不见了,我看见一个留着辫子穿古装的中国老人对着我摇头微笑。我会心,悄悄走了。”董桥写道:“我心中发毛,深深怀念钱老那幅玉玲珑馆横匾。”

每次重读这篇短文,虽然没写到月亮,却会觉得,旧事就如披上月光的世界,看起来有另一番样子,听着德彪西的《月光》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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