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达胜:围炉闲话

每逢佳节倍思亲,口中的味蕾也同意。30岁前的春节都在台湾度过。准备除夕年夜饭,总是母亲胸中的一件心事大事。她生于1923年的温州城里,从小姑娘日子起,耳濡目染,温州菜肴始终是她的最爱、日后厨艺里的经典。

我17岁的年除夕,依旧,母亲采买洗涤斩切风晒备料调味烹煮的年菜,挤着上桌绕着滚汤的炭炉火锅献艺,十足瓯味排场,如此围炉团坐,充溢着“一夜连双岁、岁岁如意,五更分二年、年年称心”的祈福滋味。父亲说我隔日就18成年了,大年夜一家七口到齐,邀我陪着喝点温润的陈年绍兴;很快,我酒红上脸,大伙随之起哄,吃喝谈笑,话旧说今——问父亲怎么从宁波绕道上海跑到温州同母亲恋爱?原来早年,父亲服务的上海药厂派他到温州,租屋开营业处,正巧家居二楼的房东有个靓女儿,大家同一扇大门进出……不久,近水楼台成就了乘龙快婿的美事。父亲感慨:温州人称年夜饭为分岁酒,分岁守岁无酒何来新岁呢?如今逢年夜,又忆起与家父共酌岁酒的情景,似白居易的《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白雪寒夜、红泥火炉、绿渣酒酌,再来一杯?温情无饰。

南洋狮城居,除夕年酒依旧:空调凉风习习,桌上热腾的火锅菜肴随俗,小家庭围炉人多或少,鸡鸭鱼肉或豆腐菜蔬,无关紧要;年节围炉亲情浓,团圆就是美满,聚饮福气添加。说到围炉,菜多、口多,难免叽咕话题也多。记得一次台北年夜围炉,瓯甬两味年菜并列:鱼饼、鳗鲞、酱油肉、酒醉鸡、炒年糕等之外,添了父亲最爱的大黄鱼熬汤、红膏炝蟹切块和黄泥螺。母亲聊到瓯甬菜的典故,父亲开怀,从他的小名“善畦”说起——记忆中的上几代舒族,从不曾名门或大户,耕读传家香火不盛,亦无功名利禄继业,乃江南村落流水桥边寻常人家;承继仁心善念待人的家风,或务农或从商,敬业乐群过着朴实的小日子。原本长辈寄望父亲日后在村内的小学当老师,他宁波锦堂师范毕业后,却追随潮流跑到上海的生化药厂学做生意……原来父亲也曾叛逆,大伙一阵嘻哈。记得父亲手写贺年卡,那正统又圆润生趣的钢笔字,的确受过师范训练呀。

除夕夜合家围炉,是年节之家常,是亲情的喜宴。今若父母亲在世,当是太爷太婆辈分,含饴弄孙传承家风,哪里还轮得到我匆忙。清朝王永彬著《围炉夜话》,明清待人处世道理的三大奇书之一。书中一则,印证家父母生前谦厚不争的儒善传家性情: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可知积善以遗子孙,其谋远也。今夕何夕,再举分岁酒,送旧、迎新、思亲、怀乡……此刻,苏东坡《别岁》的诗句写意又应景:人行犹可复,岁行那可追。问岁安所之,远在天一涯。在此合掌拜岁,一声恭喜!

年节围炉亲情浓,团圆就是美满,聚饮福气添加。

——舒达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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