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仁余:花见

一转角,左边小路里两排木制屋子之间,照面一大樱树,微微哈腰,转身向上伸展,花枝几乎布满巷间上空,默默站在街区一角,守护着此间的恬静。

上次到京都,怕观花人潮,没敢选在樱花节。花期前两三周,路上零星一两株,稀稀落落开了花。清水寺山门旁那棵桃红色樱树独自开了,成了众游客的目标,抢着和它合拍。后来网上搜寻京都赏花或清水寺照片录像,不时见这花树。

走过京都“花见小路”,那时并未与樱花故事联系一起。所谓“花见”,日文赏花之意;花字如单用,多指樱花。突然动念,不管他人挤人,无论如何该去“见”一次吧!松尾芭蕉启程“奥之细道”,也是如此一念之间:“余抑或何年一始,受碎云切风之邀,漂泊思绪不止,行海滨。去年秋,曾江上破屋,掸去蜘蛛尘网,未几岁暮,春霞横空,身已越白川关上。”除了云与风飘来的迷惑,他还说“道祖神邀人,措手无”,道祖神是保佑路上平安的神仙,既然来邀,恭敬不如从命,就此上路。

芭蕉“奥之细道”历时半年,最后一段路程始于金泽。凑巧的是,为迎合京都花期,我们决定先走金泽。抵达金泽车站,繁忙路口竟然独立着一株盛放花树,像是指路标志。游浅野川大桥,河畔樱树连绵,一大片粉白花带沿水道而去。再到“兼六园”,夹道樱花,与马路对面金泽城公园里的花树相互辉映,我们这些游人真的是陷入花海里。

最近开始读木心的《文学回忆录》,古代文学部分说到《奥德修斯》,“今天介绍希腊史诗……诸位今后不一定有机会读史诗。西谚曰:人人知荷马,谁读过荷马。”想起我最初接触《奥德修斯》,竟然是大世界游艺场里的小戏院,银幕上的画面至今印象很深,奥德修斯以削尖的树干,刺向巨人的单眼,逃出小岛,继续他回乡的历险。记忆往往多层重叠,经过好多年,此电影画面影像颜色竟然如此鲜明,怀疑是否真的看过,抑或是往后书本或图像阅读形成的印象,何时的记忆已无法分清。幸亏多年后看意大利电影《星光伴我心》(Cinema Paradiso),男女主角约会于小城露天电影,布幕上放映的竟然就是这片段,证实自己记忆里的画面确实是真实的。

《文学回忆录》还记这一段:“奥德修斯说,他和他的同伴被风浮到某地,国人仅食莲花,外人吃,即失记忆。奥德修斯不食。”

此次“花见”最主要景点京都奈良尚未登场,往后会记得的是哪一个场面?

大阪城公园,星期天晚上八九点钟了,还有人买来啤酒小吃,席坐树下聊天。

火车经过小区,池塘边上几棵花树,樱花盛开,有多人聚在树下野餐。

他们赏花,不仅走着观赏,在树下吃花见团子花见便当,或者只是简单的啤酒烤米丸子,就是最欢喜的事情。

火车路程中,山丘树林边,一排花树;未名村镇,住屋院子里种一两棵花树,田间偶尔也立着三两棵,大概就是方便主人紧握花期,一家人树下共饮共乐。

盐渍樱花可入菜,第一次知道是日餐基本课程时学做传统甜点樱饼,糯米内裹红豆馅,点缀一朵盐渍樱花,再装饰一片绿叶。除了盐味,花没有特别味道,粉红色浮在晶莹糯米上却特别好看,如果不喜欢太咸,可先过一过水。糯米红豆的甜,樱花的咸,倒也合味。这些年也看到,甜甜的洋式蛋糕卷有加入盐渍樱花装饰的,多了几分春光。

那天在浅野川边,走访旧时茶屋街,绕入后巷,日光渐微,一两游人。来到分叉口,一转角,左边小路里两排木制屋子之间,照面一大樱树,微微哈腰,转身向上伸展,花枝几乎布满巷间上空,默默站在街区一角,守护着此间的恬静。来到转角处的游人,都被花树神情震慑,很自然地底声说话,动作放慢下来,“收泌神采,如遇至尊”,如蔡邕论书法所说的。

樱花有多种,赏花也多样,璀璨花海之外,想必农田间树丛,尤其那株静穆花树,都会记得。也像我的奥德修斯一样,一次邂逅迷惑,图像一层层堆叠,未必读懂,却也不会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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