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年俗今昔随想

以往巴刹和街边有挥春的档口,铺满垂挂的各类春联,今天春联在大商场里高挂着,供人们选购。今昔过节形式或有不同,不变的是人们过节的喜庆心情。(档案照)

农历新年期间,《缤纷》邀得不同籍贯的作者,挥笔写下本地华族社群的新年习俗。他们笔下的浓浓年味,暖暖亲情,勾勒出一幅生动祥和的春意图景。

爆竹,春节的欢笑声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宋·王安石)

记不得那时几岁,总该在初小阶段吧,不但已有记忆,还有了争强好胜心!

那一年长年在“州府”(马来半岛)做山工的爸爸回来了,大概工作顺利,赚多一点钱,从农历十二月廿四,祭灶送走灶神后,家里第一次买进那么多爆竹——常见的花炮和红炮堆满方桌子的桌面和台底。我和弟弟帮着拆开包装纸,把比我食指还粗大的爆竹统统取出,爸爸一整天埋头把一串串的爆竹衔接起来,大厅里蜿蜒着一条长长的,等待呼啸的龙。然后,在大除夕日,爸爸爬上长梯子,把这条长龙挂在大门外的那棵枝繁叶茂的乔木水蓊(柴头莲雾)树梢。

我们怀着格外兴奋的心情等待着。吃过团年饭,沐浴,更衣,一直到除夕的子时,等公公在那张大日子才张挂着色彩缤纷的八仙图绣的方桌子上,把各种祭品都排好,祭拜过天地祖先,爸爸手捧香支,走向莲雾树头,虔诚的点燃最底层的爆竹:“滋滋滋——嘭嘭嘭啷嘭啷嘭啷……”

艳艳红光在我们脸上反复涂抹,上彩。远远近近的乡野,随即起了呼应,我们猜测是谁家的鞭炮——响一阵,歇一阵。我们聆听还有哪家的爆竹声,比得上我们家那么连绵,起劲!爆响声中,火花,心花朵朵绽放!我们在夜风中站得有点冷了,才听到树梢传来最后的轰鸣!

那一夜,我们家的爆竹响得最长久!那一个春节,我们家的爆竹火热不熄,一直是村子里的话题。

爆竹,是年的欢笑声。在还未禁止燃放时,它是整个春节期间的絮叨和提醒:过年啦!喜庆啊!祝贺吧!

春联,年殷勤的信使

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宋·陆游)

春联和贺年片,是当年殷勤的信使,最早向人间报讯。

春联的习俗据说起源于汉代。人们把惩治恶鬼的神仙“神荼”和“郁垒”的画像贴在门扇上,用以消灾避邪。宋朝演变为在红纸写上黑色或金色的吉利联语,成为“桃符”,成为今天见到的春联的起源。

在新年到来的十多二十天前,村民们常去的巴刹(即街市)和街边会开始出现挥春的档口。一张长方桌,铺满垂挂的各类春联,任顾客挑选。执笔立着的长者,你递给他吉祥语,他蘸墨一挥,写就在红纸上。

那时的村居都是锌板盖的平房,门两侧留有贴春联的位置,大门顶上还挂着标志姓氏和籍贯的“郡望”(有称“堂号”)。  祖父总是早早就把春联带回家,用面粉调水煮一大碗浆糊,用一把一头舂的扁平蓬松的椰皮纤维,粘着浆糊刷在去年那残破的旧春联上。然后要我递过新的春联,分别张贴在大门、房门以及厨房侧门。殷红的春联让老房子霎时焕发神采。

今天组屋的设计,门边没有预留春联的空间。传统,在光鲜的社会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春联,只能张贴在客厅墙上,透着尴尬与别扭。或者被大商场高挂着张扬,成了消费的装饰品。

团年饭,历久弥香的滋味

下箸频教听忏语,家家家里合家欢。/清·周宗泰)

因为老妈妈,我家团年饭的味道,经年累月,终究保持了下来。妈妈是安溪人,祖父母祖籍南安,作为长媳妇,她长时间煮的是南安人的家常菜。到了“大日子”,尤其是祭祀,妈妈不能不慎重其事,一些平常罕见的菜色都得端出来。

团年饭意义深远,不只除夕日阖家聚餐,所享用的佳肴,还得先祭祀过供奉的神明,列祖列宗,待祂们先品尝过,才成为家人的口中餐,这个团年还真是天上人间合家欢。

从我有记忆开始,团年饭里总有几个例菜,既是特色,也成了我们几兄妹的心头爱!

鱼倒不一定必需。福建人也没有捞鱼生的习俗。海参煲却总是不可少。妈妈煲的海参,要加鸭肉、猪肉少许,配上姜片、酱油,浸在浓醇的汤汁中,融成浑然的美味。

还有五香卷。这道用腐竹皮包卷,内里参混猪肉、荸荠(又称马蹄)、淀粉、葱白、胡萝卜、黑木耳、鸡蛋、五香粉等,卷成约五六英寸长,放入热油中炸香。

要说心头爱,却只能是煲笋干。每次妈妈都煮了满满登登的一大煲,让一家人吃上大半个春节。过后,让我们再盼上一年半载。煲笋干工多,春节前就得将毛竹笋做成的大片笋干煮水,细切,浸泡,再下锅跟猪大骨一起熬煮,让笋丝充分吸收猪肉骨的油汁,熬出笋干那天然的,无可替代的香味和口感。知道了笋干是取其“节节高”的吉利,美意延年,吃起来更富滋味了!

却也有两三样小菜,与满桌丰盛的肴馔看似很不般配,就是碱水米粿以及煎豆干。我却记得,那是当年祖父祖母最钟意的家常菜,虽然不起眼,妈妈却年年岁岁张罗,不让缺席。

压岁钱,尊尊亲亲的寓意

分食枣糕与橘荔,更喜遍赐压岁钱。/清·佚名)

吃过团年饭,小孩们就期待长辈派发“红包”了!

“红包”,是这里华族的通称,正式叫做压岁钱。据说因为“岁”与“祟”谐音,开年派压岁钱可镇压邪祟,保小孩平安茁壮。不同地区不同民族也都有这类礼数,韩国人放置在白色袋子,友族马来人用绿色包装。华族以红色讨喜,一般装入红封套,所以才称“红包”。

近年来红封套制作愈加精美,成为各大商业机构馈赠客户的小礼品,拆封后叫人不舍得丢弃。而当年可能就只是以一张红纸包封。当然“内容”也是迥然有别了。那时的红包也就块二两块钱,几毛钱的也有。今天两块钱几乎是拿不出手了。孩子们拿到红包,一般交给母亲保管,等到元宵节后才开启。当面打开红包是不礼貌的。

还记得,为我能继续读中学,妈妈要到建筑工地做工,她拿出我和二弟历年来存放在她那里的七十几块“红包”钱,说先借给她去买一辆脚踏车。今天孩子不缺零花钱,红包钱用来买课外读物,或部分捐作慈善,也使得压岁钱更具意义。

孩子成年就业了,父母年老退休了,作为晚辈的也会在团年饭后,给父母“红包”,那就是真正的“压岁钱”了,祈盼压住岁月,莫使流逝,愿长辈健康长寿。

东方社会以血缘关系为纽带,以家族生活为核心,在佳节喜庆的时刻,红包——压岁钱的施与取,体现了“父慈子孝”“尊尊亲亲”的传统伦理。而作为传统,它也如同其他传统一样,经受着现代都市生活的冲击,磨蚀和改变,比如利用春节假日出国旅游,这一切就都一风吹了。

柑橘,恰似黄金金贵

谁知包贡宣和日,一颗真柑值二千。/清·张綦毋)

趋利避害是生命的通性。也是文化的母题之一。华人讲究谐音,新年伊始,更要讨口彩,图吉利,从话语中,器具中,纹饰中,食品中谋得幸福。

年糕,因此成为福建人春节必备的糕饼,所谓“过小年,到大年,户户家家年糕甜。”

而在整个春节期间,作为春节重头戏的拜年,人人手上少不了都要提一袋红柑。也不管登门拜访多少户,回返时,手上那袋红柑依然!因为每家每户都是礼尚往来,“柑”来“柑”往,这可能是新马地区别有的风情与特色了。

为什么是柑而不是别的什么?据说因为“柑”的闽南语发音与广东话的“金”是一样的。一袋黄金送上门,哪能不笑逐颜开呢?又哪能不郑重回礼呢?

也难怪春节期间,处处可见柑橘盆栽,满树黄澄澄的果子,就像闪着金光的金元宝呢!

拜天公,闽人的盛大节庆

到了正月初九“天公生”,更是福建人一个盛大节庆。拜天公仪式中必备的祭品:烧猪、黄梨、红龟粿、发榚、蜜饯和各类果品等。其中的黄梨也是取其福建谐音“旺来”,而发糕的“发”字,祈福纳福,更是不言自明。

还有一样重要的祭品:甘蔗,虽然传说是明朝时倭寇侵犯福建,乡民扶老携幼逃命。黑夜中逃到一处荒郊,眼见倭寇就要追上,前面突然出现一大片蔗林,乡民借以藏身才逃过鬼门关。而这天正是大年初九,乡民都认为是天公救命。便以甘蔗为祭品感恩戴德。然而社会学者却认为,这只是对历史的附会,作为祭品的甘蔗必须连根带叶,“有头有尾”,甘蔗整根都是甜的,象征人生从头甜到尾。甘蔗有节,寓意节节高升,开枝散叶!又有一说甘蔗福建话正与“佳”同音。又是谐音文化的一个例证!

(作者为本地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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