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父子兵梁国根与梁笔权 父转业儿立志

  本地英语剧场多面手梁笔权去年8月成立蓝豆制作公司,把“老豆”也拉进门。

  戏剧门外汉、且刚好失业的梁国根给儿子拉去一起“做戏”,一起看戏。

  梁笔权制作、演戏、写剧本,他父亲则负责剧组的运输和物流,也为本地其他剧团提供物流支援。念中学就爱上戏剧的梁笔权,不仅实现了自己的艺术志业,也为父亲搭建了一个新的人生舞台。

都说从事戏剧艺术的人本身就有点戏剧化或戏剧性,在梁国根(57岁)和梁笔权(24岁)这对父子身上,看不大出来,一个是腼腆亲切的中年大叔,一个是活泼能言的小青年,和普通父子没什么不同。

可故事哪能写在脸上?

当记者向这对本地剧场罕见的“父子兵”提出采访约请时,梁国根说:“还是把采访机会留给我儿子吧。”

去年8月成立的蓝豆(Blue Bean)制作公司,不仅为本地艺术团体提供物流支援,也要成为一个为年轻有志艺术人提供展示才华、想法和创意的平台。这个制作公司就是梁国根、梁笔权父子二人创办的,准确地说,是英语剧场多面手梁笔权发起成立制作公司的念头,把本来是戏剧门外汉的老爸拉进来,一起“做戏”、一起看戏。

梁笔权不仅实现了自己的艺术志业,也推助父亲走进一个新的人生舞台。

这一家三口的小康之家,母亲在航运业供职,父亲曾在航运和建筑两个领域工作,直到去年7月被裁退。“父亲一直以来是我家的经济支柱,以他的年龄在这种经济情势下,要再找到相关领域工作,是很不容易的。当时,我要开办制作公司,就问他要不要加入,和我一起工作。要做一个制作公司,肯定需要运输和物流,父亲刚好可以做这些事。”

梁国根就这样加入了儿子的事业,蓝豆可谓名副其实的“家族企业”或“二人公司”。

20170716_lifestyle_art01_Large.jpg
梁笔权(右)成立独立制作公司“蓝豆”,把老爸梁国根拉进来,成为公司的运输和物流“总管”。

“说我‘搭救’了父亲,称不上,一家人不说这种话,身为家人,本来就该互相谅解、互相帮助。”梁笔权说。“我们常一起装车,装完后,父亲开着货车,载着我们自己制作的戏或为别人制作的戏所要用到的道具、布景或其他设备。有时候我坐在副驾驶座,我们就这样一起往剧院开去,聊聊戏剧、聊聊剧场里的人,那段路程里,我们俩都很开心,虽说戏剧的前置作业很紧张,像战斗一般,但身边有了父亲这个战友,我放心也轻松了不少。”

这画面仅是想象,就父慈子孝、和睦融融,像是文明社会中极完美的父子关系。

不过,要知道梁笔权当初决意走全职戏剧人的道路,梁国根可没站在儿子那边。

与父母抗争三四年

梁笔权是家中独子,六年前打算当全职剧场工作者时,父母并不同意,都认为戏剧在学校的社团或课外活动玩玩就算了,不能当成稳当的长久职业。

“不知来来回回争论了多少次,后来我每次完成一个剧场工作,都得把支票或报酬单拿回来给他们看,就为了证明:我能行,我能靠从事戏剧来养活自己。”梁笔权说:“我的导师来跟他们谈过,我的合作者也来跟他们谈过,抗争持续了三四年,父母才终于答应,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20170716_lifestyle_art02_Large.jpg
梁国根对独生子梁笔权从小就疼爱有加,这是3岁的梁笔权和父亲的合照。(受访者提供)

对时下年轻人来说,自主权似乎很重要,有不少孩子直接跳过父母,或违背父母愿望,去寻梦去找自己去看人生。不过,年纪轻轻的梁笔权这点看得清楚:要是什么都不跟家人讲,或做什么也得不到家人的支持,那“家人”这个概念不就形同虚设?

他坚持着游说,怎么样也要求取家人的认同。“后来我发现,必需要有真正可实施的计划,不能空口白话,做得有一搭没一搭的。转捩点是在2014年,我要制作新加坡国际艺术节(SIFA)的前导节目‘大众学堂’(O.P.E.N),紧接着是艺术节的主体节目,我详细列明了长达一年半制作期内的计划和行程,逐项向父母解释。当我能把所有事情筹措得井井有条时,他们才终于答应了——我毫无后顾之忧地进入了剧场界。”

20170716_lifestyle_art06_Large.jpg
梁笔权(右)与陈琼华(中)、Noorlinah Mohamed一起主导新加坡国际艺术节的“大众学堂”。(Jeannie Ho提供)

已上演两部独立作品

梁笔权游走于本地的英语剧团间——监制戏剧作品、管理剧场前台、协调物流运输、联络媒体采访、召集各工种彩排……看起来是繁琐庶务,但都是剧场制作人的分内事,没有这些工序,一个剧场作品便无以诞生。他说他爱的就是这一行,所以尽管外人看来琐屑,他也做得津津有味。除此之外,他也编写剧本,担任演员,还推出了一个以青年剧场人为主导,名为“20来岁戏剧节”(The Twenty-Something Theatre Festival)的艺术节。

有了自己的制作公司后,他去年和今年上演了两部独立作品,一部是青少年心理剧《亲爱的杰》(Dear Jay),另一部是本地风情浓郁的音乐剧《热带岛屿》(Tropicana)。

20170716_lifestyle_art03_Large.jpg
梁笔权(中)去年12月,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推出制作公司成立后第一部戏剧作品《亲爱的杰》。(Pentagraphy Sudios提供)

对了,梁国根这几年也没闲着,除了在儿子的公司里跑进跑出,每次儿子制作的戏剧,他都和太太将里里外外打点得面面俱到。他也在儿子介绍下,为本地其他剧团,如彭魔剧团(Pangdemonium)、野米剧场(W!LD RICE)、梦剧院(Dream Academy)等提供物流支援,成了不折不扣的戏剧圈内人。他此刻正为进行中的艺术节“大众学堂”运输着呢;而且,更重要的是,梁国根也爱上了看戏。

“很简单的,我不断带父母去看戏。”梁笔权说,“他们以前没有太多这种进大剧场看正统话剧和音乐剧的经验,必然有问题要问我,我也乐得回答,一问一答间,这就是对话、沟通啊。且不说他们更了解我的工作,反正是爱上戏剧了。”

20170716_lifestyle_art05_Large.jpg
梁笔权(中)和英语剧“Tempest: Storm in a Teacup”的演员们。(Ticketmash提供)

借戏剧舞台释放焦虑

对这个在义安理工学院生物医药科学(Biomedical Science)系完成专科学业的典型理科生来说,梁笔权当初是怎么爱上戏剧的呢?

“我觉得戏剧是一个很有情境移转能力,强有力的艺术形式,听起来挺老掉牙的,但戏剧能以不同方式感染、感动不同层次的观众,我自己就曾深刻感受到。”他说。

中学二年级时,14岁的梁笔权在学校组织下去滨海艺术中心看了人生中第一部戏剧——《点心宝贝》(Dim Sum Dollies)。

“《点心宝贝》不是一出严肃的作品,是不折不扣的喜剧。坐在剧院里两个小时内,我所体会到的情绪、思维、震撼,是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梁笔权说:“两个小时里,我既哭又笑,既期待又惊讶,既生气又愉快,既看到自己肤浅的一面,又发现自己还有认真思考宏观问题的能力,难道我经历了一场人生吗?没有啊,我就是看了一部戏而已,舞台上从头到尾只有四个人——陈美廪、黄淑贞、杨爱曼、梁荣耀。”

梁笔权说:“我那时纯粹是个很普通的中学生,世界里只有一台电视机,打开看到的是陈琼华和葛米星,一关上电视,不知道人生是什么,不知道艺术是什么,不知道新加坡在发生什么事情,甚至不会思考和感受,而在那夜的剧场里,我获得了很多很多。”

看完戏,这个本以为自己只能进入理科源流,以后得当一个“一般”又“务实”的新加坡小男生,正式投入了学校的戏剧社,也写戏、演戏。

“我在戏剧社里演了不少戏,每次父母、亲戚都没缺席,尽管都是熟人,我在台上从不怯场。”梁笔权回忆道。

但“怯场”的一刻发生在台下,发生在真实生活里。

把“病”写入剧本里

两年前,服兵役的梁笔权在军营中被诊断出患有焦虑症。

“我事前也不知道自己有这种心理疾病,还很幼稚地想,这挺正常的。”梁笔权说:“我误以为这就是压力,大家都有的吧。”

他的症状包括:恐慌急袭(panic attack)、突然昏倒、头疼、莫名紧张、精神失控、痉挛……在进兵营前统统发作过。“说无知还真无知,我心想:还好每次发作也就一下子,不会纠纠缠缠好几天好几个星期,没什么大不了。”体检时才知道自己得的是焦虑症,还被送到心理卫生学院(IMH)进行评估,确诊为:广泛性焦虑症(Generalised Anxiety Disorder)。

不仅梁笔权一头雾水,父母也相当紧张,同时疑惑:这是什么病啊?“时至今日,仍有成年人不知道什么是心理疾病,甚至忌讳谈论精神疾病。”梁笔权说:“我想不到怎么告诉他们帮助我的方法,但我看得出他们非常努力地重新适应患病的儿子,一切都是一团乱,直到去年年底。”

去年12月,梁笔权把自己的患病经历和思索,提炼成话剧《亲爱的杰》。他既制作,又亲自演出。

《亲爱的杰》由本地年轻作家陈泑佳编剧,她也是心理疾病患者。陈泑佳和梁笔权真诚分享面对心理障碍所经历的挣扎,两个人仅用电邮交流,将各自的病后人生开诚布公,事无巨细地冷静讲述,比如某天看到一只可爱小猫的喜悦,又或亲人和朋友的言行带来的刺激……一个月的分享后,剧本便诞生了。

两人认同,青少年患心理疾病这个议题不仅值得关注和讨论,更应被更多人理解。

20170716_lifestyle_art04_Large.jpg
由梁笔权制作并亲自参演的《亲爱的杰》,将青少年心理疾病病患的痛苦和渴求淋漓展示。(Pentagraphy Sudios提供)

梁笔权说:“《亲爱的杰》并不是要说患心理疾病是‘ok’的,也不是说‘不ok’。作品最终成形,原动力和驱动力都是渴望被理解、被懂得的那种心情——不单单是患病的那群人,还有患者周遭的那群人。”

“听说”和“理解”是两件事,你可能听说过什么是心理疾病,但要理解如何对待心理疾病和患者,属另一范畴。

“希望大家,包括家长在内,不要用‘我以为’这种想当然的心态对待心理疾病病患,也不要随时叨念或探查,我不愿说话时并不总是要发病的前兆,我有能力学会自我排解和调适,毕竟别人的陪护是一方面,我也得自己拿出勇气和信心去面对。”梁笔权笑说,他把这个讯息,艺术性地通过话剧传达给父母了。

20170716_lifestyle_art07_Large.jpg
梁笔权(左)为人生中参与的首个专业戏剧作品“Tempest: Storm in a Teacup”排练。(Ticketmash提供)

排戏调度能量与情绪

眼前的梁笔权相当开放、乐观、健谈,一脸阳光笑容,叫人难以把他和像染着灰蒙蒙色彩的焦虑症连接在一起,可是,他目前仍在服药,并定期看医生,不过,他的情况稳定了很多,用药量也比以往低了许多。

“随着我越来越了解这个病症,我能更好地与之对抗,我知道该做些什么,我休息充足,态度积极,自控力也很强了。”梁笔权有这个自信,他还说:“剧场对我的帮助也很大。很大程度上,在剧场工作,是我发泄焦虑和释放压力的途径。例如说我去排练时,我可以把所有的能量和情绪全部调度起来,化身一个剧中角色,在那几个小时内,我忘了梁笔权是谁,我变成一个不同的人,讲述一个不同的故事,活出一个不同的人生。”

这是戏剧舞台给他的医治。

“我不确定心理疾病是否可以完全痊愈,我的比喻是:心理疾病像得长久举着的一块大石砾,你遇到的人给你提供工具或方法,试图帮你消灭这块大石砾,但它‘物质不灭’,只能因不断弱化而逐渐变小,你一直和这块不会消失的石砾共行共存,直到有一天你可以不用举着它,轻易地将它放进口袋里也行。”梁笔权像讲了一段台词。

今年9月,梁笔权将独自离开新加坡,去英国修读艺术管理学士学位。

“我会远程管理蓝豆制作公司,也会来往于新加坡和英国,完成几部剧作。我答应父母,会时时保持联络,我也保证:照顾好自己。”

戏剧也好,焦虑也罢,与父母的羁绊,对艺术的执念——人生中的每一步,不都是修行路?

20170716_lifestyle_art08_Large.jpg
梁笔权制作的大型本土风情音乐剧《热带岛屿》,今年4月上演。(Tan Jumeng提供)

LIKE我们的官方面簿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

热词 :

剧场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