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农夫何家伟:农夫是伟大的职业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念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首脍炙人口的唐诗,或许最能体现何家伟投身农业的动机。

28岁的他,在城市成长、念书与工作,却在柬埔寨当义工时,摸上稻田,看见农人的辛劳,领悟锄地种菜的意义远大于他在银行看数字算钞票,毅然从金融业转身投入农耕,当个名副其实的“城市农夫”。

这个转念,直接而单纯,他有感众生每日三餐,都必须靠农夫耕种,才端得出佳肴美馔。接触土地,与大自然合作,栽出丰美蔬果,已是他的不归路。

何家伟原本应该在银行数钞票,最终却在农场种菜!当初从金融业急转弯改换跑道,全因他在柬埔寨与稻田和农夫结缘开始。

采访当天,我们约在位于女皇镇一带的惹兰本查拉的“农民”(Citizen Farm@Jalan Penjara)见面。到了那里,发现周围环境犹如世外桃源,几乎与世隔绝。“农民”养殖昆虫、鱼类及种植蔬果等,由约七名年龄介于20至30岁的受聘全职农夫管理。28岁的何家伟虽然是当中最年轻的,却是农夫们的首领。他晒得一身古铜色,T恤搭短裤,像是在海边冲浪的潮男,说得一口流利英语,为传统农夫形象重新定义。

他带着我们到不同区块参观,开始体验城市农夫的一天。一路上,何家伟对蔬果的不同种植法滔滔不绝,说得眉飞色舞,言语间充满对蔬果、昆虫与鱼儿的关心与在乎。

第一站:食用菜苗培育房(Microgreens)

这里是采集与培育蔬菜幼苗的地方,有豌豆等不同菜苗。

两边整齐并列绿油油的菜苗,在灯光照射下显得迷人娇嫩,情景优美如韩剧背景,“男主角”何家伟细心检查菜苗的叶子与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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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油的菜苗,在灯光照射下显得迷人娇嫩。

第二站:室内水耕法(Hydroponics)

这里采用光与水培植法种植如生菜、芝麻菜(Rocket Leaves)、昆布(Kelp)等蔬菜。

何家伟说:“摸摸蔬菜的叶子,触感不应该太水或像塑胶,叶子应该呈青绿色,否则得调整光度。还要查看蔬菜的根部,白色代表健康,黑色则是生病了。”

第三站:户外水耕法

户外水耕法用自然光种植如罗勒(Basil)和薄荷等。

何家伟说,之前在室内光房的水耕法可以控制氧气、水分、温度、养分和pH值,适于种香料,而这里的蔬菜则比较适合采用自然光栽种。

第四站:昆虫养殖区

这一站最“恐怖”,何家伟叫记者用手背感受黑水虻幼虫(larvae)的温度,他说:“放心,它们不会咬人。”

记者硬着头皮轻碰那些不停扭动的幼虫,竟出奇的温暖,之前对它们的恐惧,出自于对它们的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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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黑水虻蛆虫。

何家伟开始像介绍“宠物”般说着黑水虻的习性,它有个英明神武的洋名叫“Black Soldier Fly”,“它们容易被味道吸引,喜欢肮脏的环境,像有鸟屎的地方。新加坡对它们来说或许太干净了。”

黑水虻在三周的幼虫阶段可以将颜色鲜亮的水果厨余,转化为深褐色的肥料。有别于家蝇会传染疾病,黑水虻胜在很干净、不带菌,对农作物和环境卫生都不是害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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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虻将厨余转化为肥料。

不过,黑水虻的寿命只有短短的四五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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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虻的卵。

第五站:泥土耕种

这一站最美味。

何家伟形容这片小土壤有“被遗忘的植物”,多数是祖父母和父母辈爱吃的蔬菜,他忙着摘下不同的叶子让我们试吃。

香气逼人的青柠叶(Kaffir Lime);酸酸的大红花叶(Red Hibiscus Leaves)、微辣的辣木(Moringa)、像腌菜般开胃的Butterfly Sorrel、青蒿(Southernwood)等,他说:“煎鱼时,用青蒿搭配迷迭香(Rosemarry),哇……鱼肉会散发一种花香味。”

难忘看到蝶豆花(Blue Pea Vine)的画面。

何家伟突然兴奋的叫住记者,指向一只周旋在蝶豆花的蜜蜂说:“你看,蜜蜂脚上那两个小小浅色圆点,就是它采的花粉。这花朵的蓝色,跟蓝莓的蓝色一样。”当下,感觉置身纪录片,难得跟大自然靠得那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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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忙着采蝶豆花花蜜。

跟着何家伟,用手指轻磨牛至(Oregano)和香蜂草(Lemon Balm)的叶子,指尖留下大自然“香水”的芳香。

他说:“这些都是新加坡本土的蔬菜和香草,不需要特别耕种方法。我们将它们供应给餐馆。”

第六站:养耕共生(又称鱼菜共生,Aquaponics)

这里养有五大桶的宝石斑鱼(Jade Perch),每桶有500只。

何家伟说,这种鱼比较容易养殖,营养价值高,大概三四个月大就可以卖给餐馆。宝石斑鱼的饲料是黑水虻蛆虫,鱼屎则转到隔壁房作瑞士甜菜(Swiss Chard)的肥料,打造鱼菜共生系统,对农夫而言,是爱护环境及可持续的经营模式。

第七站:蘑菇培育室

何家伟说,蘑菇通常喜欢生长在树干和潮湿的地方,因此这间“出菇箱”(fruiting chamber)利用锯屑、咖啡渣、石膏肥料,“模仿”蘑菇所需的生长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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蘑菇栽培室的新鲜蘑菇。

何家伟在农场的工作不只是耕种那么简单,他还身兼多职,包括农场的行政和分析蔬果的价格。

他目前正在规划行销组、耕种组,同时分析其他竞争者和批发商的蔬果价位,“我们不能把蔬菜的价格标得太高或太低。”

午餐后,他面试应征者,跟对方谈工作性质也带他参观农场。

下午3时,他变身“送货员”开车到丹戎巴葛一带的果汁店收集厨余,作为黑水虻的“食物”,同时把农场的新蔬菜介绍给店员。何家伟说:“果汁店的创办人是我的朋友,之前他们采用我们农场的菜苗,现在要增添果汁选项,因此我把不同的白菜介绍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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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伟向果汁店员工介绍新的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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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伟把果汁店的厨余带回农场充作黑水虻的食物。

路途上,何家伟开心得自言自语:“黑水虻有很多食物吃了……”

他边开车边跟记者分享说,他很多同龄的朋友已经结婚,但他暂时没有这个念头,因为“农民”的蔬菜和昆虫是他当下最关心的。

问他有女朋友吗?

“有,是澳大利亚人,我们是在西澳大学念书时认识的。她的家人是经营农场的,因此她可以理解也很支持我的工作。”

回到“农民”已接近傍晚6时,他说,会到农场再巡查一次,晚餐后跟其他农夫一起做运动和玩游戏,建立团队精神,也是健康生活的一部分。

太阳下山后的农场显得特别柔和,农场养作宠物的两只好动的公鸡经过,何家伟缓缓的走向它们说:“它们会认人,有一只肯让我抱,另一只比较怕生。”俏皮的他成功抱住一只略显严肃的公鸡,画面颇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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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伟抱着农场的“宠物”鸡。

这时,有人在农场播放周华健的歌《我是真的付出我的爱》,“我是真的付出我的爱,从今以后不会再更改……”这不正是何家伟的心声,他像电量十足的Energizer AA电池,每天风雨无阻在农场勤劳工作。

父母说他太拼命。

“农民”的共事农夫廖显聪(30岁)也说:“家伟应该是地球上最勤劳的人!他有用不完的精力,我们整组人都很信任他。记得有一次我们打扫农场,只有他肯下到沟渠清理,结果脚还差点卡在沟渠里。”

的确,农场几乎是何家伟的第二个家,他每天早上8时到晚上8时都“住”在农场,周末和公共假期也不例外,“因为农场不会‘休息’。我希望亲力亲为,照顾好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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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何家伟共事的农夫廖显聪(左)形容他是地球上最勤劳的人。

所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

何家伟体现了农民早出晚归,过着勤朴、起居工作有规律的生活,在城市的框架里,更是难得。

从金融到务农 收入减幸福增

何家伟毕业自南洋理工学院商业管理系银行与金融专业文凭,服完兵役后到银行当了半年的上班族,2012年他到柬埔寨当义工成了他事业的转捩点。

“我去当义工教英文,看到当地有很多稻田。机缘巧合下,带我到处走的司机有朋友是米农,于是带我到稻田参观。当时是等待收割阶段,那五天我当米农的‘助手’,帮他扛东西,帮忙检查稻米和蔬菜,我们虽然语言不通,但观察米农跟大自然的‘合作’很有意思。”

他过后到泰国和马来西亚的稻田、果园和蔬菜农场参观,对农业的兴趣开始萌芽。

家人从犹豫到支持

之后,何家伟到西澳大学(University of Western Australia)修读经济与金融,半年后他改读自然资源管理,决定往农业发展,暑假都到朋友父母的农场干活,从蘑菇农场、有机马铃薯农场、稻田到羊场。

听他叙述自己的急转弯,好奇他当初为何选修经济与金融?

何家伟带点无奈苦笑说:“就跟多数人的想法一样,以为那是有前途和钱途的方向。但上班族的工作不是我要的,太格式化了。人生下来就是要活动,不是成天绑在椅子上、电脑前。”

当然,这样的决定须要获得家人的支持。父亲从事海事业,母亲在人事部工作。

他说:“父母开始是犹豫的,但他们还是让我选择自己的路。现在,他们看到我对工作的热忱,而且也养得活自己,也比较支持我。”

城市农夫在本地算是“另类”行业,充满神秘感。

何家伟的母亲到过“农民”参观,“但她不太懂得我们在做什么。她有问我‘在外头买得到的蔬菜,为什么要自己种?’”

何家伟吃自己种的蔬菜,从白菜、番茄到香草,偶尔也带回家给母亲下厨。

他有两名分别为22岁和18岁的弟弟,一个在西澳大学念环境科学,另一个在服兵役。“他们都问过我关于城市农夫的工作性质,大弟还到过‘农民’当义工,他或许有兴趣从事农业。他们都很支持我。”

何家伟的同龄朋友多数在金融界,包括他最要好的朋友不是金融专才就是律师,大部分会问他为什么要当农夫,农夫做些什么。

“不少人的观念是:农夫是没有受教育,别无选择的行业。我给他们的答复是:‘如果没有人耕种,你一天三餐的食物从哪里来?’农夫是很伟大的职业,也是种荣幸,可以为别人种食材,让他们将食材吃进肚子里,那是个很亲密的关系。农夫决定了你所吃的食物。”

他说,当城市农夫若有相关学历固然好,更重要的是持开放心态,有热忱,然后累积经验。

谈到“钱途”,他说,赚得够,足以开心。

尽管当初如果没有转换跑道,他现在在金融业的收入会比当农夫多一倍,“我用那一倍薪水的差别,‘买’到幸福。对我来说,开心比金钱重要。我向来喜欢大自然、食物、风景,喜欢打造东西,因此想要好好发展农场。最大满足感是当大自然跟你合作,蔬菜健康成长,可以种出美味的食材。”

何家伟体会了耕种的辛劳,更珍惜眼前的食物,毕竟一切并非理所当然。

“在柬埔寨看到当地农夫很贫穷,但我们依赖他们种稻米,可见农夫有多重要。我觉得,比较在办公室的上班族,他们是‘英雄’。”

比起在舒适冷气环境工作的上班族,何家伟说,日晒雨淋不是务农最辛苦的,而是改变大家的观念。

“希望大家支持城市农场,支持本地农业,我们可以一起努力打造永续资源。这个目标需要时间,我们需要耐心。”

他说,日本、泰国和荷兰等国约10年前已开始发展城市农场,新加坡目前仍处于“小众”阶段。

关于“农民”

“农民”农场(Citizen Farm@Jalan Penjara)占地8000平方公尺,位于女皇镇一带的惹兰本查拉,由社会企业Edible Garden City经营,今年6月22日开幕。

政府早前宣布从今年8月起,分阶段拨出36块新农业用地供业者竞标,生产力将是评估竞标者的主要标准之一,以鼓励农业业者运用高科技提高我国蔬菜、鱼和蛋类等粮食产量。

Edible Garden City正好响应了政府号召,租地发展都市耕作,为农业伙伴提供空间,让他们建造高科技基础设施及进行耕作和养殖。该社企除了聘用全职农夫,也规定农业伙伴必须聘请特需人士,如患有自闭症或唐氏综合征的员工,此举旨在推崇更包容的经营模式,同时训练特需者成为有效率的都市农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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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种有不少祖父母和父母辈爱吃的蔬菜。

“农民”在寻找可持续的经营模式时,将售卖农作物及相关产品的营收,归社企和农业伙伴,目前已有31家餐馆向他们订购食材。

Edible Garden City创办人之一刘悦(36岁)受访时说,“农民”从基础设备到装潢等,前后投入50万元,耗时七个月准备。“农民”目前聘请12名自闭症及6名唐氏综合征的员工,合作的农业伙伴则有八个,当中包括养殖昆虫、种植蔬果、养殖鱼类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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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养殖的宝石斑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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