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惹首饰匠人林德源 真金不怕火炼

在好手艺不被当成艺术看待的年代,现年70岁的林德源靠好手艺养家糊口。他制作的娘惹饰物是珍贵的官方礼品,英美日等达官贵人都曾获赠与佩戴。

这位有50年经验的珠宝工匠,经历学徒沦为杂工的岁月,耐着性子敲金打银,凿刻了今日的他。从小患小儿麻痹症,年前又罹癌,残障与疾病吞噬不了他,就像不怕火炼的金块。》04-07

相信一般人难把70岁的林德源和伊莉莎白二世(Elizabeth II)联系起来,但他们之间确有联系。

一个是清贫度日的新加坡阿伯,一个是高雅华贵的英联邦女王,连接起他们的是一枚名为“天堂鸟”的娘惹风格纯金胸针。

备受英女王喜爱的“天堂鸟”胸针。
这枚名为“天堂鸟”的娘惹风格纯金胸针,是新加坡前总统陈庆炎2012年祝贺英女王登基60周年所赠贺礼之一。

这枚胸针是新加坡前总统陈庆炎2012年祝贺英女王登基60周年所赠贺礼之一。英女王首饰繁多,专门统计英女王在公开活动上所佩珠宝的博客“From Her Majesty's Jewel Vault”就指出:这枚“天堂鸟”是英女王为数不多一戴再戴的胸针——从2012年10月16日“首戴”至今,仅公开场合上,她以这枚胸针示人已达21次,最近一次佩戴是在今年9月,都有照片为证,足见英女王对这只新加坡飞来的天堂鸟的喜爱。

林德源,就是这枚女王的胸针制作者。

英女王曾在多个场合佩戴林德源制作的“天堂鸟”胸针。(互联网)
英女王曾在多个场合佩戴林德源制作的“天堂鸟”胸针。(互联网)

这也不是林德源与海外王室、政要的唯一一段缘,他的珠宝设计也被政府采买作为官方礼物,赠送给日本明仁天皇的皇后美智子,以及美国前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等。

林德源制作的这款胸针被赠送给日本明仁天皇的皇后美智子。
林德源制作的这款胸针被赠送给日本明仁天皇的皇后美智子。
灵感来自建国总理李光耀及夫人柯玉芝,林德源制作的这款胸针被赠送给美国前任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
灵感来自建国总理李光耀及夫人柯玉芝,林德源制作的这款胸针被赠送给美国前任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

林德源并不知道到底谁佩戴自己的首饰,当旁人把这些名人的名字告诉他,或把照片拿给他看时,他说:“我没想到,就很惊喜这样咯。喜欢戴、会欣赏就好,谁戴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有近50年珠宝工匠经验的林德源笑说:“走到大街上,没人知道我是个娘惹首饰工匠。别人问我是干什么的,我就说我是个goldsmith。”

林德源以数十年养成的精湛手艺,打造精致的娘惹首饰。
林德源以数十年养成的精湛手艺,打造精致的娘惹首饰。

其实连“走到大街上”对林德源都有困难,从小患小儿麻痹症的他,多以电动轮椅代步,两只腿上箍着支架,他没被不灵便的双腿束缚,灵动的双手凿刻雕饰出一段流金岁月。

传统娘惹首饰项链上镶着各色宝钻,胸前的金银扣牌镶嵌着珍珠,还有精致得不能再精致的花样,细腻得不能再细腻的纹路。设计大气、斤两沉重的金项链,又或是极尽奢华的头饰或发饰,是老一辈娘惹新娘出嫁时必戴的饰品。

现今仍讲究隆重的排场大富人家,婚庆还是要特别向工匠或店家定制首饰。娘惹首饰里少不了中国元素浓厚的凤凰、牡丹、蝴蝶、鱼鸟、麒麟等纹样。尽管娘惹首饰己经不是中国首饰原有的风格,但土生华人依然认为,这些都是吉祥的代表。传承至今、香火不断的娘惹首饰,全靠一代一代工匠们用手工来打造她永不退色、璀璨瑰丽的光芒。

工业艺术、手工艺、手工匠这一系列有相同意味的词语,指的是“以手工技艺生产有用之物”。追寻英语词源,可发现:Art(艺术)是Artisan(手艺人)、Artificer(手艺大师)、Artist(艺术家)三个词的词根,“手”和“艺”无疑是老工匠的生命之根。

被欧洲奢华珠宝或皮件品牌那些资深老工匠的故事所“误导”,当穿着质朴甚至带有些草根气质的林德源出现在面前时,惊觉对工匠的印象应该改写,他就是一个会在你我身边擦肩而过的普通人。

当学徒只打杂工

“年轻时的确自卑过,不是每一行都适合我,抬的、搬的都不能做,只能坐下来做手工活。”林德源说。

20初头时,林德源是学电气的,也做过收音机,但爬上爬下弄电线实在为难他,而且他根本不会维修,苦笑说学了没什么用的东西,他只能转行,学个新的手艺。

来自客家家庭,林德源那一辈兄弟姐妹共六个,大哥、二哥都学金匠手艺,只有大哥坚持了下来。“二哥脾气暴躁,没学成。”林德源说,“我脾气很好,过了性格这一关,照着老师傅的图纸画要是不画个两年根本看不到金子,画懂了结构,学整块金的‘锯金’又要再半年,都是基本功。”

林德源20初头就开始学金匠手艺,把它当成谋生技能。(翻拍照)
林德源20初头就开始学金匠手艺,把它当成谋生技能。(翻拍照)

将近50年前,一般金匠学徒一个月有10块工钱。说是金匠学徒,入门后,学徒只能做扫地、清痰盂、洗衣物的杂务。“一些小徒弟一靠近作坊,师傅就把门关起来,不给你学,跟得久了,关系好了,就能偷师了。我跟过一个师傅,只学会拉线,别的什么也没学到,后来才跟自家大哥学。”

林德源回忆中的1960年代末期,什么都得凭手工,产品都是靠手做出来的,会一门手工等于有了养活自己的本事。“拿金饰来说,只有把金子打薄那一个工序用得到机器,其他的,锯啊、钻啊,都要用手,卖的就是这门手艺。”

林德源的大哥林慧源当时在小坡马里巷的打金工厂里做工,专做娘惹首饰,林德源说他的大哥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所以大哥工钱特别高,按件取酬,一件最多可以拿到几百块的报酬,还做过邻国马来西亚柔佛某苏丹的宝冠。“50年前的几百块钱我看应该是现在的几万块吧,那时候金价也便宜,一两最多200块,现在金价都要1800、1900块钱一两了。”林德源说。

靠手艺养家糊口

物价随时代改变,行业也是如此,此刻再要到人群里找一个“小手工业者”,简直凤毛麟角,很多家长一听到孩子不走“正途”,要学什么手艺、技艺,更是难以认同,对比手工艺盛行的上世纪60、70年代,只能说行业形态的变革代表社会经济发展,而社会经济又反过来制约甚至扼杀某些特定的行业形态。

“以前的人不把手工艺当成艺术看待,谁也没有那么浪漫的想法,大家只为了养家糊口。我父母很同意我去学金匠,反正能养活自己。”林德源转而正色说,“不过,我一点也不轻视自己的行业,我觉得这是个很了不起的行业,能顺利从事这个行业的人来说,也是了不起的。”

林慧源不止林德源一个学徒,不计其数的学徒今天刚进门,明天就出门,林德源在哥哥那里苦学三四年才出师。

“你说它难吗?技艺本身并不是多难,难的是很多人过不了心理那一关。比如锯金,金的面要锯,点也要锯,初学的人掌握不好力道,特别容易锯坏,说断就断,不用说断很多次,断一次就等于前功尽弃,前面锯得多认真多细腻也没有用,断金那一瞬间心理压力的确很大。”

锯金锯断了,一些学徒的心便也跟着断了——哲学性地看待“断金”,这跟人生中的挫折和逆境是一样的道理,能挺过去的人,自然不觉得人生中有什么过不去的槛,也不会认为“难”能对生命造成多大的阻碍。

“我不怕锯金啊,我知道我能练到金不会断那一天。”林德源,“这反而让我越来越有兴趣。”

林德源耐得住性子,日复一日,锤打雕刻。

把工具当手用

18K金虽硬,却不能跟它硬碰硬。用蛮力的话,金一定会断,林德源说,用内力,手要稳,不能跟着手中的锉刀之类的工具乱走,得用手劲带领刀上下来回。好工匠的秘诀是:什么工具放到手上,马上得变成手的一部分。还有,心情也要好,心情不好,哪能做出美的东西?

“外人看来枯燥,只有我知道这其中乐趣有多大,我没把它当成谋生手段那么简单。”林德源说最喜欢钻研没做过的花纹,最愿意琢磨不熟悉的构造。有时候,做得不满意,半夜思来想去睡不着觉,爬起来做一阵子才会安心去睡。成家后,他在组屋里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工作室,接客户两家金店的单,就这样做了几十年,他做出的首饰,就算不上万,也成千了。

他说了一件有趣的事,一般金匠工作台都有一个抽屉,他也一样。工作的时候,抽屉打开,金粉都掉到抽屉里。“每次倒抽屉的时候,那些粉尘我都收起来,集中放到一个桶里面,一年下来,能积攒不少粉尘。那可不是垃圾,是宝贝,里面金粉、银粉、铜粉什么都有,每年都有人上门收,能卖个几百块钱。”

林德源32岁结婚,也做过首饰送给太太,耳环之类的小东西,刚刚认识太太时,那时候两毛钱硬币上是一条剑鱼,他刻过一条小小的剑鱼金牌送给她。后来儿子订婚,订婚戒指也是他做的。两个孙子每年生日,做爷爷的也会做点东西送给小孙子,十字架什么的。

他却没有做过任何一件东西给自己,他说:“送自己干什么?原料是要本钱的。做了也没机会戴,我这样戴上去人家也以为是假的。”

记者说:“街上有的老阿伯满手金戒指啊。”

林德源说:“有些戴很多个的,戒指是镀金的,看得出来的。”

愿倾囊相授只待有心人

林德源的哥哥林慧源曾在本地首饰店“发珠宝行”(Foundation Jewellers)里工作,林慧源2009年去世后,发珠宝行的董事关添发找到了林德源,请他加入,继续娘惹首饰的设计制作,同时也指导后生晚辈。事实上,发珠宝行的另一名已过世的工匠伍桌杰,早年间也曾教过林德源,让林德源感念在心,这一行,缺的就是开诚布公、言传身教的好师傅。

关添发说店里数林德源年纪最大,但生产力却是最高的。

也是在发珠宝行里,让林德源的作品散发出国际光芒,他在这里做出了一件又一件被当作礼物送给海外显要人物的作品。

发珠宝行的董事关添发(左)与林德源合作无间,一同实现传承娘惹首饰的心愿。
发珠宝行的董事关添发(左)与林德源合作无间,一同实现传承娘惹首饰的心愿。

“新加坡懂娘惹首饰手艺的人不多,我那一辈出来的人不少都转行、不做了,想找个人讨论也没有,我认识的很多老工匠一个个去世了,在世的多去了马来西亚,在槟城改做马来首饰,那边有马来首饰的市场。”林德源说:“目前还在做娘惹首饰的,据我知道的,也只剩我了。”

表情温吞和蔼的林德源很自信:“只要你讲得出图案的娘惹首饰,我都会做。”

但术业有专攻,林德源也自谦:“店里有一个小弟做香港首饰,我看了真心觉得好看,但我不会做,还有一些西洋首饰,我也做不来。我就是专在娘惹首饰。”

做工最繁复的首饰

小件的一天就做得完,林德源做得最累最久的一个作品,是一只麒麟花丝胸针,每天做10多个小时,整整做了三个星期。整个胸针侧看呈盾形,凹凸有致,高低有异;麒麟既生动又活动,像是正在花林里散步;陪衬着麒麟的花瓣和叶片玲珑卷翘,像是被微风吹过;还有钻石宝石的镶饰,每方每寸都要密和对位。立体首饰本身制作工艺复杂,麒麟的动态,花叶的卷度,更要凭美学天分拿捏——没有经年训练的技巧,根本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一件作品。

珠宝专家指,娘惹首饰的花丝由于细,无法承受高温焊接,制作时尤其要小心呵护;而且南洋首饰采整块厚金边镂空撸珠边,却可保证坚硬美观,手工极精,传承难度相当大。皮毛易得,精深难入。

发珠宝行请来了林德源,如添一宝,关添发从不把林德源视为员工:“我把他视为爸爸,他和我们就像一家人,毕竟这份感情是从他哥哥那里延续下来的。”

一枚传统娘惹金饰,要经历从设计图到银饰,最终到金饰的制作过程。
一枚传统娘惹金饰,要经历从设计图到银饰,最终到金饰的制作过程。

相互切磋与交流

关添发本身醉心于钻研娘惹首饰,他笑称自己也是林德源的学徒,林德源工作的时候,他坐在旁边,边观察边问每个步骤的机理。两个人的互动没有上对下的感觉,他们以广东话交流、聊天,关添发对林德源的恭敬亲近,不止于店内,关添发也常到林德源家中来往,互不把对方当外人。

关添发说:“这么多年来,我们从来没争吵过。他从来不会倚老卖老,比如有的工匠的作品还达不到我的要求的时候,我会拿来请他弄得好一点,通常有些师傅不愿意接手别人的东西,他却不会,他把别人的作品当作自己的作品,重新开始修,也愿意采纳我的意见。我在他身上看得到精益求精的一点,这是我们两人对娘惹首饰的默契用心,我们店里娘惹首饰的进步,很大程度上是他带来的。”

林德源则佩服关添发,林德源曾问他:“店里做大的东西,有人买么?别的金店都不太敢做,我自己宁愿做小一点的,容易卖出去。”事实上,大件首饰是能卖出去的,时下消费者对大型首饰的接受度日益提高。后来林德源转念了,意识到传统的娘惹首饰比较圆,但长度不够,做得长一点、大一点,能放进去更多花样和细节,比较有看头,也抢眼,而且更显工艺繁复,消费者愿意为工艺买账。因此,林德源对娘惹首饰造型的改良和创新,有更开阔的心态。毕竟以娘惹首饰为代表的娘惹文化,本身就具有融合变迁的特色,改良后娘惹首饰在海外走俏,更显出这种文化的兼容并包、与时俱进。

林德源制作的创新改良娘惹首饰,更立体浮凸,图案花样也更多。
林德源制作的创新改良娘惹首饰,更立体浮凸,图案花样也更多。
林德源对娘惹首饰造型的改良和创新,有更开阔的心态。
林德源对娘惹首饰造型的改良和创新,有更开阔的心态。

年轻学徒省功夫

林德源也没有某些老一辈师傅把持着独门手艺不予相授的封建保守。

“真是很想教年轻人,以前有些年轻人草图画了一下,就开始懒惰不画了。”林德源说:“我也知道要年轻人像我们那时候一样画个一两年的确不可能,我想说,要是有心有热情,画几个月就会了,很快就能进入刻花的部分。”

关添发则指出科技的发展已经让年轻人在学习上省了很多功夫,如果学不会老工匠们的“一手包办”,那么“分工合作”也是比较可行的模式,比如有人专画设计图,有人专从事制作。

“退而求其次的话,现在有了机器,可以锯金。”林德源说,“却仍须人工来打‘阴阳’,机器可以做出平面的东西,要让整个作品立体、灵动起来,还是要手啊。”他这句话说得有些无奈。

锯金极考验手艺,也是金匠重要的基本功。
锯金极考验手艺,也是金匠重要的基本功。

疾病打不倒热忱

关添发的店里新一代的工匠李健铨有学习热诚,关添发把他视为发珠宝行的第四代工匠,希望他能继承林德源的手艺。

李健铨说:“跟林师傅学到最多的还是对待手艺的那份心。”无奈,学习机会有限——林德源去年9月得了胰脏癌,发现时已是二三期。

“医生跟他说,不开刀只剩6个月,开刀就还有20%可以多活五年的概率。”关添发说:“我们鼓励他开刀,我们想陪他一起撑过来。”

林德源说:“动完手术后,没有足够的力气去锯去割。我不想闲下来,闲着又很无聊。我就想回来店里做些修修补补的工作,年轻人有需要的话,我也能帮个手。”

今年,林德源又发现罹患其他疾病,他掀开上衣给记者看他腹部的插管,那是为治疗肝脏血管阻塞,“医院检验我的癌细胞,好像又飙升了,过两个月再看看要不要再吃抗癌药物。”

林德源说:“就算让我走,我也挺满足了,没有白活。我回顾这一生,过得挺累的了。如果没有压力,就不会生癌。”

林德源的太太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情绪不稳定。林德源唯一的儿子已成家立业,林德源只担心自己走后太太老无所依,会成为儿子的责任。“我跟我太太说,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我这么说,她就发脾气不开心,把糖尿病的药都扔掉。我觉得,上帝多给我五年,是要我照顾她……”

现在偶尔到发珠宝行里,回到自己的工作台上做点手工,他似乎更加开心。

“听着福建老歌,做着手里的活,挺好的。”他说。

手背上是嶙峋皱纹,手掌却因长期劳作被磨出一种奇异的粉嫩质感,他灵活的手指闪着熠熠的金光——这是一位新加坡的老匠人。

林德源在发珠宝行的工作台和所使用的工具。
林德源在发珠宝行的工作台和所使用的工具。

新加坡懂娘惹首饰

手艺的人不多,我那一辈出来的人不少都转行、不做了,想找个人讨论也没有,我认识的很多老工匠一个个去世了,在世的多去了马来西亚,在槟城改做马来首饰……我也知道要年轻人像我们那时候一样画个一两年的确不可能,我想说,要是有心有热情,画几个月就会了,很快就能进入刻花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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