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地方吃早餐

关于作者台湾金鼎奖、扶轮公益新闻奖得主黄子珊,今年5月受“早报旅游分享会”之邀开讲。

人生的答案或许并不在路上,因为或许,它并没有答案。

我最快乐的一次旅行是这样的:去年在新西兰三个星期的自驾游,每天在晨雾中醒来,做好早餐后,总要慢吞吞开车到最近的一处风景,才舍得坐下来进餐。对面有时是大山,有时是大湖,有时仅仅是个寻常的小公园,对我却都是好风景。有时户外只得五六度,寒风刺骨,便当很快失温,便又赶紧躲回车里取暖,却已心满意足。

那趟旅程,从基督城慢慢开到皇后镇,每天的行程大致离不开做饭、吃饭和散步,却感到无比的平静和幸福。

常常读到别人书写自身的旅行意义,不管是抬头看世界,抑或低头找自己,我想,能够在旅途中产生各种体悟,那自然是很好的;但若没有体悟,也不等于浪费了这段旅程——如果有人只为护照上多个盖章或到此一游的清单上多个景点,也并无不可。

旅行不为启发或邂逅任何人

人各有志,没有任何一种旅行的方法比另一种更高级,也没有任何一种旅行的态度比另一种更卑微。至于我,我是一个没有企图、没有野心的旅人。我的旅行没有目的,既不为得到什么启发,也不为遇见谁。

有时只为单纯享受移动的过程。对某些人沉闷无比的长途车或长途飞行,我是甘之如饴的。记得最远的一次飞行是从智利返回新加坡,连同候机、转机足足用了40多个小时。那样无所事事、晨昏颠倒的过程,我却非常享受,连飞机餐都是抱着无比期待的心情来吃的。

有时则是单纯享受出去玩这件事。认真回想,我好像不曾思考旅行的意义,从来只是纯粹享受旅行本身,一如玩一场游戏,吃一顿早餐这么简单。但仅仅这样,也已经足够好玩。

我曾攀上老家外的山顶看日出,也曾在沙巴海岸看夕阳一点一点掉进南中国海里;我曾在新西兰无人的沿海公路自由穿行,也曾在印度尼西亚小镇的神诞游行中举步艰难;我曾在南美洲上空俯瞰触摸不到的安第斯山脉,也曾让巴西伊瓜苏大瀑布(Iguazu Falls)的水珠打湿;我曾在阿根廷美术馆想象古人如何作画,也曾在玻利维亚被高山反应折磨得死去活来;我曾驻足智利低温的街头,流连于流浪歌手沧桑而嘶哑的歌声,也曾在缅甸破落的边境村落,聆听战争幸存者的故事。

这些事情都谈不上什么伟大意义,但旅途中的场景、气味、人情,却常叫我感触至深。是人们实实在在的生活感动了我。于是,我学习融入他们,把旅行简化成“换个地方吃饭和散步”。然后,放任自己在一个又一个的陌生场景中,经历许多意想得到或意想不到的事。

过去,我的旅行十之八九与工作有关,却也因为如此,我得以走进贫民窟、海盗村,以至寻常人家,吃他们吃的食物,走他们走的路,揣摩他们的心情。走得越远,我越清楚,他们人生中的悲喜和挣扎,并不会因为我的路过而有所不同,而我生命中诸多的考验,也不会因为旅行变得更容易。人生的答案或许并不在路上,因为或许,它并没有答案。

地球上到处是风景,人人有故事,我只需要去经历和感受,然后,带着故事回来,等待下一次出发,换个地方吃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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