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边城微光

腊戌大金塔附设缅文学校,让短期出家的孩子上课。
腊戌仍使用马车载送村民到市集采买物品。
腊戌山区大多未有建设公路,孩子天天脚踩泥泞地上学。

60年代战局激烈之时,缅甸果敢平民百姓纷纷迁移至腊戌这地方,这些山区村没水没电,没门牌没住址,村民自己办起简陋的中文小学,本文作者决定去看看这些山里的孩子如何上学。

我本来是想去缅甸最北部的边境城市的。但抵达缅甸不久,北部即爆发佛教徒与穆斯林的流血冲突,局势一直没有缓和下来,惟有在东部掸邦(Shan State)城镇腊戌(Lashio)停驻。作为滇缅公路起点,且是曼德勒(Mandalay)前往中国木姐(Muse)、云南的必经之路,腊戌很自然成了货物集散地兼补给站。人来人往,纵使群山环绕,腊戌却总是有股氤氲的风尘味。

记得当我们在曼德勒问当地人怎么去腊戌时,所有人口径一致:“去腊戌嘛,坐计程车最快最方便!”然而,那天一大早,当预订好的计程车准时停在饭店门口,我一时之间却不知所措——眼前所谓“又快又方便”的计程车,车子破得好像随时会散开;后座的坐垫似有若无,目测只剩下骨架;后车厢挤满托运的货物和行李,最上层还塞进了好几叠当天的报纸。看样子我的行李是进不去的。看我愣在一旁,司机沉默地接过行李,三两下,硬是把它们塞进了后厢!转头对我微微一笑,并不为这台破车子不好意思。缅甸人这种不卑不亢,却总是和气的态度,我是很喜欢的。

一车的人与货一同出发

上了车,连司机在内五个人,整辆车再也插不下一支针。就这样,一车的人和货,风尘仆仆地出发了。

车子当然是没有冷气的,只好开窗任由风沙打在脸上。经历了五个小时的拖拖拉拉,终于在午后时分抵达腊戌时,我已一身灰头土脸,报纸也快过期了。

放下行李,先去换钱。小镇没有银行,要兑换当地货币得到金店。还好在缅甸,要找金店并不难。自1962年军政府上台后,曾先后三次废除缅币,许多人一夜之间破产,到今天大家对国家金融机构还是存有阴影,不少人宁愿买金收藏,以致缅甸到处有金店。

腊戌是30万人口的边城。几条街,几十家小铺,没有不切实际的事物。我们下榻的饭店有五层楼,是镇上最高建筑物——游客没多少,来住的几乎都是在中缅两地做买卖的过路人。缅甸开放后的生气勃勃似乎并未蔓延到这里。一切仍是不动声色的。吃的东西选择不多,大街上放眼望去,几乎全是云南菜——这一切又是源自于腊戌的边境身世。

腊戌人口有半数祖籍云南。他们大多是40年前从更边境的城镇果敢(Kokang)迁移至此。而果敢的祖先,则是为逃避清兵追捕的明末皇帝部下。这些云南人在果敢落脚后,即建立地方土司制度,尔后更凭种植、提炼鸦片称霸一方,向来都是没人干涉的自治区。

直至军政府上台,土司制度瓦解,果敢成为各路武装分子的斗争之地,经常爆发冲突。60年代战局激烈之时,果敢平民百姓纷纷迁移至腊戌,最终让腊戌成为了缅甸华人比例最高的城镇。许多人在郊区的荒山野岭刀耕火种,开辟新天地。听说,好些村落至今没有门牌没有住址,也没水没电。因山区多数未有公路开通,村民只得自己办起简陋的中文小学。

山区孩子提蜡烛上学

我决定去看看这些山里的孩子。

跟当地人探听好路线,这天天未亮,我们骑着跟饭店人员借来的电单车,凭藉有限的线索,摸黑找到了一个山区村落。蜿蜒的山路上,点点烛光,忽明忽灭——那是山区孩子拿着蜡烛照亮上学的路。

来到竹片木板搭建成的学校,应声而出的苏老师30出头,也有着那份缅甸人的和气:“现在环境算好了,”苏老师在山里土生土长,他父亲是最早从果敢搬到这里的居民之一,“听老人家说,搬到这里初期,不时还有野豬黑熊出沒。”早年,不少移民靠种植罂粟为生,后来缅政府打击鸦片贸易,才转种其他农作物。而今,起伏的山峦间全是玉米与甘蔗,但我禁不住好奇:在这个偏远的山区,在玉米和甘蔗遮蔽下的阴暗角落,是否会有居民为摆脱贫困,偷偷栽种美丽却剧毒的罂粟?

学校上课钟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清晨五点半,孩子鱼贯地走进课室,校舍顿时一片烛海。为了迁就孩子上缅甸学校的时间,孩子得起早摸黑,先到中文学校学习,再到缅校上课,傍晚时再回来接早上的中文课,很是辛苦。

我倚在门沿,看孩子小小的手心捧着台湾来的课本凑到烛火下,朗声读起来:“今天我和妈妈去搭捷运。”但这群身居山间、每天踩着泥泞上学的孩子,他们如何想象城里的灯火通明?

一直待到夜晚,山区气温骤降。正要下山,大雨却倾盆而下。苏老师让我们到他家躲雨。泡了茶,我们坐在屋檐下闲聊起来。山上很安静,雨声特别淅沥。我问他为何会待在山里。“我十几岁就到外头打拼,做过很多事,想安顿下来。”他顿了一下,又说:“再说,这里的孩子很需要老师。”他的眼神透露出怜惜。我不期然想起电影《鲁冰花》那个在山里教画画的老师。

雨势渐小,我们决定下山。苏老师领我们走到路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山上,他把手电筒让给我们,自己却能闪过每个窟窿和泥沼。人与土地的深刻联系,想来真是骗不了人的。

暗夜中,我们挥手道别。我知道这辈子或许再也不会见到这些朴实善良的山里人了。匆匆把口袋中仅有的一百块美金塞到苏老师手里,不等他反应,跳上已发动的电单车,才转头向他喊:“去给孩子买个发电机吧!”

雨还在下,前方的路,看不到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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