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独立圣雄甘地英灵不灭

印度军队向克什米尔北部回教游击队发动空袭。
(法新社照片)

　　檀香棺木被点燃起来了，并缓缓消失在火焰之中。周围环立的人
都肃静默哀，对莫罕达斯·甘地致予最崇高的敬礼。

记者向送葬的人群张望，只见满山遍野都是，有人估计超过了
200万人。我相信他们此时的脑海中，一定浮现着圣雄生前事迹的一
幕幕，也浮现着这瘦小身躯脸上挂着的宁静笑容。这一切，都随着眼
前的烈火进入永恒。

　　1月30日下午5时许，甘地在前往德里的一个晚祷会途中遭人刺杀
。当时甘地正走上平台，《印度民族报》主编戈德斯跑上前去，弯腰
向甘地鞠躬，并触摸甘地的脚，以示敬意。就当甘地微笑着，正要张
开双手拥抱这位崇拜者时，戈德斯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手枪，顶着甘
地的胸口连开三枪。甘地应枪声倒地时，口中还喃喃地念着“神啊，
神啊……”。

　　印度总理尼赫鲁在6时许通过电台，向全国发表官方声明：“朋
友们、同志们，我们生命中的光辉消逝了，举国上下坠入黑暗中。…
…我们亲爱的领袖，我们尊敬的‘巴普’国父，被一名印度教极端分
子刺杀。军队和警察目前都处于一级的战备状态。”

　　甘地被刺杀，是在印度独立的短短5个月后。噩耗笼罩了整个印
度，到处出奇地平静。今天清晨，甘地的儿子和一大群弟子按照印度
的习俗为甘地净身，为最后的默哀仪式作好准备。

　　甘地遇刺背景复杂。当前的印度虽然已取得了独立，但教派和种
族之间的斗争却似乎越来越激烈了，而甘地最期望看到的，就是印度
教教徒、穆斯林教教徒和锡克族人之间的和睦共处。

　　记者趁着众人的情绪稍微平息时，向一名满脸忧容，年约30的瘦
削送葬者表明身分，还没来得及发问，这名叫马吉星的男子已滔滔不
绝地向记者叙述他所崇拜的国父对印度的种种贡献：

　　“圣雄甘地的政治目标是明确的，他要把印度从英国人的统治中
救出来，让印度人民得到自由，争取自己的权益。我听长辈们说过，
圣雄甘地回到印度之前，就已开始为南非的印度侨民争取权益。

　　“当时，南非的种族歧视非常严重，要向印度侨民施行‘黑法’
，要求所有的印度侨民到警察局登记，并领取盖上手印的身分证。甘
地于是带领众侨民，发起了以和平反抗权威的斗争方式，也就是他著
名的非暴力抵抗运动。”

　　这时，在旁聆听男子说话的一名长者突然开声了。

　　这名自称为甘尼斯的长者头发已掉得精光，下巴留了一小撮白胡
子，望着远方悠悠地说：“我还记得当时在我工作的纺织厂中，工人
要求厂主提高工资，不过厂主不许。甘地便鼓动我们罢工。不过，尽
管我们丢下工作，天天都到一棵大树下聚会，厂主却不肯作出让步。

　　“那时，我们都怕得不得了，因为罢工，没了收入，三餐就没着
落。因此，我和一些工友的意志开始动摇了。为了坚定我们罢工的决
心，迫使厂主作出让步，圣雄甘地竟然宣布要绝食，直到厂主满足我
们的要求为止！三天后，奇迹出现了，厂主竟然同意增加我们的工资
。”

　　18年前，甘地曾发起不合作运动，带领了几千名印度人民远征，
抵制英帝国政府的食盐专营政策。当记者问起这段事迹时，长者眼中
似乎闪过一丝的骄傲。

　　“那时，圣雄原本领着70多人，从萨巴尔马蒂出发远征，我是后
来才加入远征队伍的。听一些比我早加入队伍的人说，圣雄一边走，
一边讲起一些往事，而且每天必定纺上一小时的纱。

　　“从萨巴尔马蒂到丹地海滩，步行得80天。但圣雄甘地坚持不骑
马，也不愿意乘搭任何马车。他只是一直保持着往常的微笑，直到抵
达丹地海滩为止。”

　　记者这时接腔：“然后，经过一夜的祈祷，甘地就俯身在海滩上
捞起了一把海盐，撒向人群。而你和众人也各抓起一把盐，食盐专营
的政策终于被打破。”

　　长者露出了一丝笑容，点了点头说：“是的，这是历史性的一幕
。而事实上，也只有圣雄，才能成功带动人民抵制这样不合理的制度
。”

　　晚风越来越紧了，参加甘地葬礼的人群正渐渐散去。虽然甘地所
遗留下来的就只有一架木纺车、一双拖鞋、三只象牙小猴雕像、一只
手表、一个痰盂和一些书；不过，他的奉献，他的言行风范，都将长
留人间。

　　甘地是丰功伟绩，还是寂寞一生？这时我对冒着余烬的骨灰仍依
依不舍，耳畔飘来了瘦瘠老人生前的字句：“圣雄的苦衷，只有圣雄
自己知道。”

　　未来人把我带到加尔各答的某家医院，嘱咐我在一棵不知名的树
下静候，待会儿访问一位垂死的病人。

　　采访的对象是白人传教士，名叫查尔斯·安德鲁斯（Charles 
Andrews），他曾与甘地共同为南非印度社群争取权利，两人一生过
从甚密。我采访他，是想从第三者口中了解甘地的内心世界。

　　这时，有人探病来了。一个缠着短短的腰布、围着洁白棉织围巾
、鼻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的老人走到病床旁边，用黝黑的双手裹住
病人白皙的手，侃侃而谈。果然，他就是圣雄甘地。

　　甘地一离去，我即刻步入病房，道明来意。听说我千里迢迢到医
院去见他，安德鲁斯答应受访，并说道：“在德里任教时，我就对莫
罕（甘地的昵称）的行为敬佩不已。当时他发起运动，推翻加诸南非
契约劳工身上的税务。我甚至立志，要碰他的脚。”

　　“碰他的脚？”我好奇地问。

　　“这是印度人表达崇敬的方式。”他说，“从此，我的命运就与
莫罕的紧紧相系。为了加深与穷人的团结，莫罕总是坐又脏又挤的第
三等火车厢。有人问他原因，他只是答：因为没有第四等的。”

　　我回应起来：“火车厢让人想起甘地在南非的第一年，买了头等
的火车票，却被白人连行李一起扔到月台去，在那里冻了一夜，从此
开始漫长的政治生涯。”

　　“想不到你这个小姑娘对莫罕还有些认识。”安德鲁斯说。

　　“我还知道他提倡非暴力，立志帮助被称为‘不可接触者’（
untouchables）的贱民摆脱困境。”我这么说，安德鲁斯听后颇有感
触，咳了几声，又发表意见。

　　“莫罕常说，非暴力是工具，真理是目标。工具必须唾手可得，
所以非暴力是我们至高的责任。他觉得印度要自由，本身也应该接受
‘净化’，改变阶级分高低的观念。有一次，我靠近一名贱民阶层妇
女，她那惶恐的脸，至今仍历历在目。”

　　安德鲁斯接着说：“莫罕为印度的贫困而苦恼，发现政府不肯面
对这个事实时，他采取不合作的手段。10年前，他手持竹杖走遍印度
，揭露童婚、烈酒等所造成的祸害，还吸引了成千上万的人加入这个
队伍。”

　　我得意地指出他遗漏了甘地鼓励人们自给自足、亲手纺纱，甚至
是焚烧入口衣物的事实。怎知安德鲁斯却哈哈大笑起来，但笑声掩饰
不了淡淡哀愁。

　　“在这件事情上，我和莫罕的看法不一致。焚烧入口衣物的行为
，难道不是显示了印度的内视？它否定了其他国家同胞辛勤工作的成
果。其实我一直在想，绝食也是展现暴力，只不过是人家靠武力使别
人屈服，而他是伤害自己以影响别人。”

　　我还来不及提出看法，他又说：“我最不明白的是，单身人士无
疑可以誓愿贞洁、力行禁欲，但莫罕结了婚，为什么还这么做？他体
恤女人，为她们争取权利。可是，他的夫人和他一起绝食，差点儿死
于严重的贫血症；她义无反顾地帮助丈夫步上英雄的道路，却被禁止
接近他的身体……”

　　“原来你对甘地也是有所不满的。”我说。

　　“是，而且我从不向他隐瞒这点。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这点也
是事实。小姑娘，我累了，你改天再来吧。”

　　话一说完，安德鲁斯即闭上双眼。我早已被这对异国朋友的情谊
深深感动，我是多么想告诉他，当时的一别，我再也不会有与他见面
的机会。

■1869年10月2日　　出生于印度教中等家庭

■1883年　　结婚

■1887年　　前往英国伦敦学习法律

■1894年　　为南非印侨争取权利

■1899年　　南非布尔人同英军的第二次布尔战争爆发，组成救护队
，为英军作救护工作

■1906年　　在南非组织当地印侨采取了全新的“非暴力抵抗运动”

■1913年10月13日　　“非暴力抵抗运动”达到高潮，印侨全面罢工
，上万人进行神圣的长征，集体抗议南非政府歧视印侨的法令

■1917年　　发动与劳资纠纷有关的运动，并以绝食作为一种新的政
治武器

■1919年4月13日　　英国军队血洗印度安姆瑞查，对甘地来说，是
个可怕的警讯

■1920年　　提出对英国殖民政府的“不合作行动”计划

■1921年　　威尔士王子爱德华访印，引起英、印之间的一系列骚乱
。甘地遭逮捕，并被判处6年监禁。

■1930年3月12日　　率领上千人前往丹地海滨，收集食盐，破坏英
印政府的“食盐专营法”

■1931年　　前往英国参加关于印度独立的圆桌会议，受英国人民热
烈欢迎

■1932年　　在狱中绝食，抗议英政府歧视印度贱民

■1934年　　改革印度教育制度，提倡手纺车运动

■1940年9月　　重新组织印度人民进行非暴力抵抗运动

■1942年8月　　甘地再次被监禁

■1947年8月15日　　印度独立，但印度教与回教徒的冲突越来越激
烈，超过1200万人逃离家园，甘地宣布最后一次的绝食

■1948年1月30日　　遇刺身亡。

　　甘地当律师的年收入，最高时达到5000英镑。然而，要是他的志
向仅是一名成功的专业人士，世界今天恐怕就会失去一位圣雄——伟
大的灵魂。是的，甘地选择走回芸芸大众之间，为探索真知而坚忍不
拔。

　　在政治上，甘地并不完全成功。即使他争取到的印度独立，也是
在“印巴分治”的前提下进行。独立后，回教徒越岭涌入巴基斯坦，
印度教徒则离开，而至今仍分为印巴两个国度。

　　不过，甘地生命的主旋律是在宗教上而非政治上，近年的研究则
把甘地树为伟大的调解人和斡旋人。

甘地的景仰者之一爱因斯坦发现，他的非暴力思想可能是一帖解
毒剂，解除由原子裂变产生的群众暴力行动。照我未来人看，在科技
日益发达，核恐怖日渐深重的当前，甘地的和平精神越来越值得人们
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