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中非关系不在云端

我去过的非洲国家不多,仅有八个,涵盖东部非洲,西部非洲,南部非洲,北部非洲。采访时间包括战争阶段,和平阶段,春夏秋冬。采访内容包括政治,经济,国际会议,旅游文化。对于非洲有全面却浅层的了解。

从我第一次到非洲,十多年过去了,看过来,感觉非洲就像是被遗忘的大陆,它历史上错过了工业化,世纪之初又错过了全球化,依然贫穷、低效和极不发达。所以直到现在,中国人得知某非洲国家领导人访华的第一反应就是:“又来要钱吧。不知这次给多少。”如果说这是过去五十年中非关系的基本状况,那么现在到了为中非关系鸡汤换佐料重新煲的时候了。

现在的中非关系当中存在着一些不可持续不稳定因素。最近几年,中国人在非洲的形象,如果不是说更加负面的话,那么就是更加多元复杂了。比如中国一些企业和个人在非洲的非法淘金,非法捕猎,有组织犯罪,以及经常发生生产安全事故等等。

当然,在这些因素中,非洲方面也有不少问题。非洲一些国家的领导人在双边贸易中常常是承诺多,落实慢,甚至还有出尔反尔现象。另外,非洲国家也会提出一些违背正常贸易规则的要求。比如说认为两国合作就应该中国出钱出人,项目好坏最终都会有中国政府兜底,所以只愿意坐等收钱,更有甚者会对中国企业进行敲诈。以至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有些大型援建项目,工程结束后,中方请所在国家接收,然而对方拒绝接收,理由是:“我们在管理、维护、运营方面都不行,无法接收这样先进的项目,所以希望中国继续提供技术合作。”给中方企业造成很大被动和损失。

在这些难题面前,如何解决呢?中国外交部非洲司司长林松添认为:“双方的了解不深、不够、不透。” 中国前非洲问题特使刘贵今认为:“双方了解都十分有限,一直以来过分官方,民意基础并不牢固。” 所以双方必须深入了解。

坦赞铁路就是换汤的例子,坦赞铁路的修建带有很多历史的情分,但是如今,由于坦方的经营不善,处于严重亏损,这也说明老旧的援非模式过时了。

2015年底,在约翰内斯堡召开的中非峰会上,习近平提出未来三年对援助十点计划。中国政府很早就意识到不能把中非关系总是放在历史的情分中,所以在十几年前就着手建立中非合作论坛机制。授人以渔。非洲国家尤其是一些基础好,底子厚的国家,非常乐意向中国学习行政管理、财政管理、企业管理、基层建设各方面有利于提高执政能力的经验。

以前那种大型工程承包,全靠中国援助,非方坐享其成的方式,开始变为合作主体是私营企业和金融机构了。当中国企业家用商人功利的眼睛扫视这片大陆时,中非关系也就更多向互利合作的商业本质回归。

中国在非洲的投资前五大行业为:采矿、建筑、制造、金融和交通运输。前五大投资地为:苏丹、尼日利亚、南非、安哥拉和刚果(金)。对非商业贷款根据中国政府的数据,截止到2014年为480亿美元。全世界对非洲的有息贷款、商业贷款一共有1000亿美元,很多重债穷国无法偿还,成为死债。中国自从援助非洲以来,截止到2015年底,一共免债213亿元人民币。所谓免债,即免去那些没有偿还能力的债务。

目前非洲很多国家希望获得贷款实现其工业化。缺钱,希望获得启动资金的非洲国家有如下几种情况:想借钱还得起;想借钱还不起;想借钱但是不愿意借中国的钱;不想借钱还要求帮助发展;想借钱但是投资中国不满意的项目;想借钱不提供主权担保;提供主权担保却还款无期的。情况复杂,区别对待,全球游资很多,非洲人民也会挑肥拣瘦。中国的贷款利率较高,进出口银行提供最低利率为2%。而日本对非贷款利率为0.4%。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在非洲的地位并不是很多国人所想的那样一家独大,很多国家都在非洲有着日益增长的影响。比如日本在非洲就很活跃,根据2014年外务省的数据,日本在38个非洲国家,有四百多日资企业运营。日本TICAD(非洲发展东京国际会议)下个星期会在内罗毕召开第六届。日本援助非洲计划仿照中国,推出了2013-2017的五年计划。根据JICA网站上的消息,2014财年,技术资金投入447亿日元,贷款1025亿日元,派出两千多位专家,一千九百多个项目组。比如在肯尼亚,中国项目蒙内铁路的某一段施工现场,我们可以看到旁边就是日本修筑的另一条公路,而正是因为这条道路的位置,中国公司承建的港口和道路不得不选择一种大大增加投入成本的方案,工程量更大,离城里更远。

日本这些年,对非投入加大,从科技农业医疗合作,到人力资源培训,在非洲的崛起,并非纯商业利益,还有政治意图,日本希望非洲国家帮助他在安理会改革是时,成为常任理事国。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国在非洲的形象因为坦赞铁路,因为周恩来访问非洲,真是“天使在人间” ,如今中国工程遍布非洲,工程技术人员和企业人员就达到一百多万,然而中非公众的心,并没有拉近多少,非洲的一些媒体还不时对中非关系做出一些非议。究其原因,对非洲公众的宣传不到位,对在非洲工作的人员的教育也不到位,没有继承中国医疗队当年的优秀精神遗产。另外,中国和非洲媒体基本都是通过西方媒体传播的内容互相了解。

说句看似主观实则客观的话,中国一直埋头做事而忘了抬头讲故事,或者讲了自己喜欢而外界无感的故事。很多外交官当下依然害怕同西方或者非洲亲西方的媒体打交道,宁愿不接触也不愿意承担不掌控的后果。我理解他们。但是改变被动挨骂的局面显然不是躲避就能奏效的。跳出西方话语体系是一种尝试,目前没有事实证明是有效的。因为重新建立的话语体系,会让外界感觉更是自说自话,更是孤立于世界熟悉的传播习惯之外。个人认为应该在这一体系内,讲好中国的故事,通过一种普遍认同的方式加入自己的内容,内容是最灵活的变量。

去全世界六十多个国家采访,深感中国的外交官基本素质极佳,语言,姿态,个人风采都不错,驻非洲国家的大使,更是要求能力极强。但是一个现状是现在的外交官疲于应付国内的接待,大量压缩了他们看书、思考和学习交流的时间。

听前中国驻非洲特使刘贵今先生感慨,当年去解决达尔富尔问题,在伦敦开会期间逛了一个极小的书店,专门有苏丹、达尔富尔的书,而且是一面墙,大概几十种,内容细致到各个部落首领几位妻子的家族关系。而刘特使出访前,在中国国内所了解的全部内容,只有区区几张A4纸。

宏观、微观,中方、非方,硬实力、软能力的诸多问题摆在中非关系面前,能不能把新汤做美味很考验手艺和品味,但更考验的是智慧。另外,还要提防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的不测情况。

秦枫,作者为中国资深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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