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的宇宙

（中国）《瞭望新闻周刊》   (2012-07-02)

　　“我把训练时间延长、延长、再延长，休息时间压缩、压缩、再压缩，我没有感到累，而是很幸福——被人信任的幸福，被国家需要的幸福”

　　文/《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白瑞雪 李宣良 赵薇

　　2003年10月，刘洋从电视里收看“神舟五号”新闻时，对首飞航天员杨利伟羡慕不已。“在太空中看地球到底是什么样啊？”这是她最好奇的事。

　　2012年这个夏天，作为中国第一位执行载人航天飞行任务的女航天员，刘洋与战友景海鹏、刘旺一起乘坐第9艘“神舟”飞船，飞上距地球300多公里的茫茫太空，进入了中国第一个空间实验室“天宫一号”。

　　33岁的她终于可以自己去揭开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飘浮确实美妙”

　　6月18日17时06分，在“神舟”飞船与“天宫”目标飞行器成功实现自动交会对接约3个小时之后，“神舟九号”航天员进入“天宫一号”，标志着中国航天员首次访问在轨飞行器获得圆满成功。

　　刘洋是最后一个穿舱的。刘旺拉了她一把，才让她在体积15立方米、比“神舟”飞船宽敞得多的“天宫一号”实验舱站稳了。

　　面对摄像机拍摄第一张“全家福”时，刘洋好不容易站到了景海鹏、刘旺中间，一眨眼又差点飘走。像一尾美丽的小鱼，又像一只有些笨拙的小企鹅，与两位有过失重体验的男航天员相比，刘洋显然还不是一个熟练的太空飞行者。

　　19日晚，刘洋拿出一个可以挂在脖子上的“熊猫”玩具，样子非常可爱。刘旺伸手将玩具接过来，摆正熊猫图案冲着镜头尽情展示。手一松，“熊猫”又飘了起来……

　　“神舟九号”飞船发射前，刘洋对《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说，对于即将到来的太空生活，她最向往的是多多体验一下美妙的失重环境。

　　这第一次飘浮在太空的中国女性柔美身影，给中国人的航天飞行增添了色彩。

　　航天员系统副总设计师黄伟芬向媒体透露，进行天地通话时，刘洋说：“飘浮确实美妙，但操作就不容易了。”

　　根据乘组分工，在指令长景海鹏负责全面工作、刘旺负责交会对接操作的同时，刘洋主要进行空间科学实验的管理。此外，作为一位性格细致、周全的女航天员，她还是这次飞行的“管家”——从来自“天宫”的画面可以看到，她在太空舱内整理仪器有条不紊，任何角落都不放过。

　　女航天员的一举一动备受关注，而每个细节背后都包含着科研人员的智慧。

　　“吃穿住行用，都要考虑女性的特点，尽量让女航天员过得安全、舒适。”航天员系统总指挥陈善广说。

　　科研人员在设计飞船发射和返回段的航天员舱内航天服时，特别根据女航天员的身形设计了一个新的型号，以保证刘洋穿着适体、操作自如；为了保护私密性，飞船轨道舱上特意为女性拉了一道帘，营造出私密空间，在更换服装和进行方便时还可以蒙上摄像头。

　　十几天的太空生活，对女性最大的挑战是立位耐力的下降，这会让平常很简单的站立动作变得很困难。“太空飞行会让男女的立位耐力都有所下降，女航天员的下降程度高于男航天员。”陈善广说，曾有一位美国的女航天员在飞行12天后返回地面，第二天参加记者招待会进行演讲时试图站立起来，结果两次滑倒，不得不退出会场。

　　考虑到女航天员的生理特点，科研人员采取了一些新的医学监测方法，准备了相应的药物和应急预案，食品上特意为女航天员开发了低脂食品，增加了蔬菜的比重，准备了甜点、巧克力和一些补血食品。

　　刘洋飞天之际，人类第一位进入太空的女性瓦连金娜·捷列什科娃从俄罗斯发来贺信：“我坚信刘洋能成功着陆，怀着激动与兴奋之情等待航天员归来的不仅有他们的亲人，还有中国人民。”

　　“宇宙对女性既不多情也不宽厚”

　　近半个世纪前，正是捷列什科娃这位乘坐“东方”６号飞船访问太空的苏联女航天员，对太空飞行发出感慨：“宇宙对我们女性既不多情，也不宽厚，因此我们要接受与男性完全一样的训练。”

　　飞行员出身的刘洋当年刚进入飞行部队时，队长就告诫包括她在内的女飞行员们：你们必须漠视自己的性别，任何时候都不能拿“女性”当借口。

　　即便如此，从天空飞向太空的艰难航程，仍然超出了刘洋当初的想象。

　　进入航天员中心，首先要接受12个月的基础训练，学习航天医学基础、交会对接技术基础、力学、数学等20门基础课程，并参加国学讲座、救生生存训练和体质训练。

　　一年后，起初某些项目只达到三级、二级标准的刘洋，在平衡素质、力量素质、速度、耐力、肌力等全部体质指标方面，均达到一级水平。

　　从2011年6月起，刘洋转入航天专业技术和任务训练阶段。仅仅是关于飞船操作的8本任务手册就有六七厘米厚，像同伴们一样，她必须把其中的每一个细节理解透彻。

　　“她的训练时间虽然比我们短，但现在已经完全跟我们步调一致，超出了我和刘旺对她的要求。”景海鹏说，经过近3000个学时的学习，到执行任务前夕，刘洋的预定训练内容全部完成。

　　这期间的酸甜苦辣，旁人很难体会。比如，转椅训练，这在飞行部队也有过，为时4分钟；而航天员的转椅训练每次持续15分钟，对谁来说，这都是一道难过的关。

　　“5分钟好像是我的极限点。听到4分钟报时，我突然浑身冒汗，像晕车一样说不出的恶心，但我不能吐，更不能喊停。教员说过不行了就喊停，但从第一批航天员到我们这批航天员，没有人中途停过。因为身体对转椅会有一种条件反应式的记忆，如果你第一次呕吐或停止，下一次就很难坚持了。”刘洋回忆说，“我只好拼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幻想自己站在美丽的海边，看夕阳，看浪花。第一次挺了过去，第二次好多了，后来就一次比一次顺利了。”

　　离心机训练同样艰苦。起初，3分钟训练结束，两条腿就像跑了一万米。两年过去，刘洋说自己现在坐离心机就像玩游戏似的，稍稍加把劲儿就能撑过去——这“稍稍加把劲儿”所对抗的，是6个G的过载，相当于承受6倍于自己体重的压力。

　　“每一项训练都充满挑战，没有哪一个是舒舒服服完成的。”刘洋说，“我把训练时间延长、延长、再延长，休息时间压缩、压缩、再压缩，我没有感到累，而是很幸福——被人信任的幸福，被国家需要的幸福。”

　　“没有女性参与的载人航天是不完整的”

　　迄今为止，世界上有50多名女航天员执行过太空飞行任务，在轨最长飞行时间为188天。

　　“没有女性参与的载人航天是不完整的。”载人航天工程办公室副主任杨利伟说，女航天员进入太空是航天员队伍构成的需要，也是中国载人航天工程发展的需要。

　　“男性与女性在太空的生理变化和感受是不同的，因此，只有女性航天员进入太空，才能获得更全面的实验数据，发现更多航天规律。”杨利伟说，女性更加细心周到、更加善于协调关系，也有助于乘组更好地完成工作。

　　那么，为什么选择在这次任务中派出女航天员？杨利伟解释说，目前，中国载人航天已由短期飞行向中长期飞行过渡，技术发展逐渐走向成熟，这一阶段比较适合女航天员参与。

　　正是出于这一考虑，2009年中国开始选拔第二批航天员时，女性第一次进入选拔行列。

　　其实，飞行并不是刘洋最初的梦想。小时候看了电视剧《法网柔情》之后，刘洋就想成为剧中人那样的大律师，第一次跟妈妈坐公共汽车时又想，当售票员多好哇，就可以天天坐汽车了。中学时代，她一心要考上一所好大学，毕业后当个白领丽人。直到高三那年，空军第一次在河南省郑州市招收女飞行员，她一路过关斩将，加入了中国第七批女飞行员的队伍。

　　2001年夏天，从航校毕业的刘洋成为广空航空兵某师一名运输机飞行员，写下了安全飞行1680小时的骄人业绩。

　　得知女性也能当航天员，刘洋和航校的老同学们纷纷报名。女航天员的选拔条件与男航天员相似：有坚定的意志、献身精神和良好的相容性；是空军飞行员，飞行成绩优良，无等级事故，最近三年体检均为甲类。

　　在杨利伟的建议下，女航天员的选拔标准增加了一条：“必须已婚”；又加上一句：“生育过的优先”。鉴于女性在接受航天员训练的几年内肯定无法生育孩子，这也是一条人性化的考虑。然而，当杨利伟作为面试官见到刘洋时，进入最后一轮选拔的6名女航天员候选人中，包括刘洋在内，有5人尚未生育。

　　杨利伟说，这一“巧合”体现了军人的奉献精神——三十多岁正是飞行技能走向成熟的黄金时期，如果生小孩，至少会停飞两三年，必然影响飞行事业。

　　通过层层选拔，刘洋和另一位女飞行员成为中国首批女航天员。经过两年多的训练，两人都通过了“神舟九号”飞行乘组的初选。

　　其实，选拔从进入航天城的第一天就开始了。“我不会因为某项训练、某项考试只占小数点后零点零零零零几分就不用功。做到最好，尽自己最大努力，即使我与这次任务失之交臂，也不会后悔。”刘洋说。

　　按照任务安排，两位女航天员中将有一人执行“神九”任务。究竟谁上天？“她们都非常优秀，训练成绩非常接近，在飞行部队时就是朝夕相处的战友，感情也很深。”陈善广说，选择过程异常艰难。

　　2012年3月28日，乘组名单确定。根据最终考核结果，刘洋入选乘组，代号03。

　　“我的幸福别人体验不到”

　　6月16日下午，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圆梦园广场，在大漠烈日中，在《歌唱祖国》的歌声中，三位航天员出征。刘洋始终面带微笑。她纤瘦的身体被包裹在沉重的航天服里，显得越发纤瘦。

　　中国人探索宇宙的使命，肩负在这样一位女性和她的战友身上。而她，绝不仅仅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位对生活有着丰富感受的生命。

　　2010年底，航天员中心举行演讲比赛，刘洋以《感悟于心、亲历于行》为题，讲述自己从飞行员到航天员一路走来的故事，拿了冠军。从飞行部队到航天员大队，她都是出色的业余主持人。

　　面对“文采好、口才好”的赞扬，刘洋说，她讲的只是真情实感而已。她喜欢看历史、小说、散文，最近读的一本书是《山高水长——回忆父亲聂荣臻》。她喜欢做菜，最拿手的是可乐鸡翅、石锅拌饭，她还给父母织过围巾。

　　女航天员应当柔中有刚。在一次地面模拟训练中，刘旺和景海鹏全神贯注实施交会对接，突然出现“失火”信号——这是教员们给乘组设置的应急题目。这时，正在监视同伴操作的刘洋，在第一时间根据操作手册发出指令：“撤退！”要求将飞船撤到距“天宫”30米外。

　　“这种情况在实际飞行中概率太小，但她能清晰、迅速地发出指令，很难得，说明她特别自信、果断。”景海鹏说。

　　“任何一次航天活动都存在风险。对于即将开始的飞行，你有过害怕、担心吗？”面对本刊记者的提问，刘洋答道：“对未知的明天，人总会有一些畏惧，但我相信我们的技术，相信我们的载人航天事业，相信我们的科研人员，也相信我们自己。再说，任何事情都有风险，风险来的时候面对它就好了。景海鹏师兄说的一句话我特别感动——只要祖国让我上，哪怕只有百分之一成功的希望，我也义无反顾。”

　　本刊记者向刘洋提问：“大多数女性在投身轰轰烈烈的事业与过小日子之间，可能会选择后者。你的职业决定了你不可能享受到太多相夫教子平淡生活的快乐。你幸福吗？”

　　刘洋回答：“我喜欢孩子，也热爱生活。相夫教子是一种幸福，但我在飞行中获得的幸福也是别人体验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