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甘阳

　　目前中美双方都宣称，虽然朱（金容）基访美期间未能与克林顿
签订协议，但世贸问题已基本解决，很快就可以签约。但我以为现在
的实质问题或许已经不是能否签约以及何时签约，而是应该首先问：
中方到底做出了多大的让步？中方是否非要做这么大的让步？

　　最近香港政经名人李鹏飞在《明报》撰文说，中国政府加入世贸
如此不断让步，使他怀疑中国政府是否做过详细的经济评估以及要付
出的代价。这是非常合理的疑问。但迄今为止，中国政府和中文传媒
却一味将中国公众的注意力引向能否签约、何时签约的问题，与此同
时却恰恰避而不谈最关键的中心问题，即中国方面这次做出不同寻常
的大幅度让步，其具体的内容究竟是什么？这些让步是否都有充分的
合理性与必要性？

　　这与美国的情况恰形成反差：美国方面从国会到传媒到工商界首
先问的不是何时签约，而是问做成的是什么买卖？美方利益有多少？
还能不能继续向对方杀价？例如克林顿最后问财长鲁宾意见，鲁宾立
即说还可以再压价，中方会让步的；可是在中国却是官方不说付了什
么代价，媒体舆论公众也都不问中国是亏是赚，或亏多亏少，大家都
只问签约了没有。这实在是咄咄怪事，须知美国是稳赚不赔的一方，
而中国明明是再三让步的一方！

　　我个人认为，正因为美国方面这次采用先拒后迎的策略，因此事
实上在中国方面首先造成一种受挫心理，这种受挫心理的压力使朱（
金容）基等更加迫切地需要反复向国人强调：世贸问题尽管未能与美
方签约，但实际已经谈定。朱（金容）基在离美前后不断说，克林顿
打电话给他表示现在马上可以签约，而且最好是朱（金容）基在加拿
大访问时就签约。朱老总说这些的意思很明显是要向国人表示：美方
终于认输，获胜的是中方。但实际情况当然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明眼
人都可以看出，虽然目前中美双方都宣称签约指日可待，但其背后的
动机和实际利益却完全不同。美方目前之所以态度积极乃是急于“锁
定”中方已经做出的重大让步，以免煮熟的鸭子飞掉，美方越积极表
明中方做出的让步之大，鸭子之肥；但中方呢？中方实际上更多的是
在满足某种心理补偿，是要以追补的方式来肯定此次访美的成功。美
方拿的是“里子”，中方要的是“面子”。

　　中方现在多次说中美双方有望在4月底签约。如果是这样，那实
际意味着美方代表在4月下旬到北京后，双方已经不会进行多少实质
性谈判，而主要是补签协议了。但我认为，中方既然没有达到在访美
期间与美国签约的如意算盘，那么现在似乎已经有必要重新算帐，重
新考虑与美国在世贸问题上的谈判了。因为4月底或5月底在北京签约
，已经不具有中方原先期望的朱（金容）基与克林顿在华盛顿签约的
象征意义。

　　如我在上文强调指出的，中方这次不惜再三让步以图一举突破中
美世贸谈判，其着眼点决不仅仅只是单纯经济上的考虑，而且更有其
深谋远虑的政治意图，即希望以朱（金容）基在访美期间与克林顿签
署协议这一极富象征性的事件，不但达成中国加入世贸组织的多年宿
愿，同时更以此表示美国和西方对中国的进一步承认。事实上，朱（
金容）基在赴美前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对此说得非常白，他说
单纯从经济上讲，中国不一定非要进入世贸组织，因为中国完全可以
和世界各国发展双边贸易关系（事实上许多人认为这样做对中国更有
利），但朱（金容）基说：“我们之所以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就是为
了顾全中美两国友好合作关系的大局。”

　　我相信朱的这番话绝非虚词，而是非常反映目前中国领导人真实
心态的。他们所谓的这个“大局”，远超出单纯经贸关系，而包含着
他们对中国今后长期发展方向以及中国的国际战略等多重考虑。说到
底，他们希望采取的实际是一种能最大程度亲美亲西方而又能维持中
国稳定发展的路线。

　　就此而言，朱（金容）基批评美国把经济问题变成了政治问题，
其实倒有欠公允，因为他自己所说的这个“大局”就首先已经是政治
，而非单纯的经济。如果说世贸谈判以往一直是相对单纯的经贸问题
，那么由于中方把它变成朱（金容）基访美的首要目标就必然对中美
双方都首先成了政治问题。这里的一个悖论在于，如果中方把世贸谈
判仍然交由中方首席谈判代表龙永图全权办理，朱（金容）基仅抱乐
见其成的态度，那么世贸谈判仍可能是相对单纯的经济问题；而一旦
签订世贸成为朱（金容）基访美的首要目标，那么它必然就已经首先
是政治问题。对美国而言，是否与朱（金容）基在华盛顿签约实际意
味着美国在政治上愿意承认中国到什么地步。

　　我以为这次朱（金容）基访美的基本失误就在于，中方原本应该
有充分的理由判断此行美方不可能签约，从而也就完全不应该将签订
世贸作为这次访美的首要目标。因为如果中方的意图确实真的只在经
济，那还不如只派吴仪或石广生或龙永图；而如果由朱（金容）基亲
自挂帅，那么中方就必须充分估计美国在政治上能够承认中国到什么
地步。中方本应明白，美国对中国在政治上让步的底线，远远小于中
国对美国在经济上让步的底线！

　　事实证明中方完全错估了美国的政治底线。美国方面对中国采取
的对策恰恰是，一方面拒绝在朱（金容）基访美期间签约，以表示它
在政治上拒绝中国，另一方面却紧抓不放中国在经济上做出的重大让
步，以取得自己的最大利益。不管这是出于老谋深算，还是出于近视
短见，美国这种在政治上拒绝一个诚心与美国友好、全力向西方开放
的中国，却又在经济上大力压榨一个仍然相当贫穷的正在发展中的中
国的做法，不但会使江朱这一代中国最亲美最亲西方的中国领导人心
寒，更将在中国民众心中留下难以抹去的强烈反感。

　　我个人一向认为，中国和美国只可能做生意，而绝无可能真正做
朋友，因为双方的意识形态差异太大，文化鸿沟太深，而且在国际战
略关系上更因各自不同的利益而有潜在的冲突。因此，中国方面一厢
情愿的亲美亲西方，并不会比俄罗斯同样的一厢情愿亲美亲西方就能
得到更好的回报。

　　朱（金容）基这次访美实际表明，中美关系的发展有太多的制约
和限制，“友好”二字是不可能的。中国唯一能做的，是如何在对美
经贸关系中尽量守住自己的阵脚，不要做太大让步。对中美世贸谈判
似有必要从这种角度重新衡量，因为中方这次做出的一再让步究竟是
否合理，似乎实在很有必要加以重新检讨。（三之二）
　（作者为牛津大学社会与思想丛书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