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悦

　　英美两国舰队从亚得里亚海发射了两枚巡航导弹，一枚击中了南
国内政部，另一枚击中了科索沃军事行动特别警察联合指挥部。内政
部位于市中心的克奈慈·米洛莎大街上。内政部共有两座大楼，分别
座落在这条大街的南北两侧，相对而立。南楼周围只有草坪，没有居
民楼和任何建筑物，已被炸成废墟；北楼旁边有南斯拉夫移民局和大
片居民区，楼内被炸坏，而楼体却保存完好。与它一街之隔的几家商
店仍矗立在那里，只是玻璃被震碎了。南北楼鲜明的对比，让人不得
不惊讶现代化的导弹技术发射之精确。

　　我去看的另一个被炸目标是在贝尔格莱德泽蒙区中心的军事办公
大楼。这个办公大楼旁边是麦当劳，周围被居民区所包围。导弹击中
了它的内部，因此，中间的楼体都塌陷了下来。整座楼的玻璃也都被
震碎了，而楼还直立在那里。我看到白色警戒线围住了楼前的空地，
里面满地都是碎玻璃渣。

　　守在虚墟处的是一名身着米彩服、防弹背心、手持冲锋枪的全副
武装的军人。一看到这个军人，就意味着不能拍照，如果有谁胆敢拍
照，就会有可能被抓进监狱，当军事间谍处理了。由于这座楼楼体完
好，因此并没有影响街之隔的居民区的安危。

　　在北约的第一颗巡航导弹落在南斯拉夫土地上以来，整个社会就
被震动起来。原有的生活秩序乱了，原有的正常家庭生活也发生了巨
大变化，许多平时应该履行的手续，空袭时也大大简化了。

　　闪电式当兵便是战争状态下的一种常见现象。萨沙是一个20多岁
的小伙子，人长得高大，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受雇于一家中国公司
。我爸认识这家中国公司的经理，我常和爸爸去这家公司，所以就认
识了萨沙。在空袭的第七天，我打电话给萨沙，他在电话中说他很忙
，让我明天再打电话。然而，第二天当我打电话给他时，他的同事说
，他已经当兵去了。我真的想象不出来，说话文质斌斌的萨沙也会扛
枪打炮。

　　南斯拉夫全国人口仅1000多万，如果不算200万科索沃人，那只
有800万人口。这些人口中，绝大部分是妇女、儿童和老人，剩下的
男人不多了，而这些男人中，少不了还有身体不好的及其他特殊情况
的人，那么能够当兵的人就可想而知了。

　　我有个朋友叫娜塔丽娅，她的男朋友当兵去了，她的姐夫也去当
兵了。娜塔丽娅的男朋友我见过，叫德拉甘，人很聪明，是南斯拉夫
最大的报纸《政治报》的一名打字员。他每天夜里上班，白天休息。
他在干这个工作以前，曾当过炮兵，据说高射炮打得很准。北约空袭
后，最需要高射炮手，所以，空袭一开始他就首当其冲了。

　　娜塔丽娅的姐夫我也见过。那还是在北约空袭之前，我应娜塔丽
娅之邀，到了她的家作客。她的家不在贝尔格莱德，而是在贝尔格莱
德西南边的一个皮洛特的小山城里。这个小城离保加利亚边境不远，
人口有8万。整个山城优美而宁静，像个世外桃园。娜塔丽娅家里有
父母和一个姐姐，姐姐已经结婚，并有两个小男孩，住在离她父母不
远的地方。我去她家那天，还特意去了她姐姐家。她姐姐在当地一个
叫“五月一日”服装厂当工人，姐夫做生意，一家人生活得十分幸福
。现在听说她姐夫也去当兵了。我想她姐姐一个人又上班又要带两个
孩子，一定十分辛苦。

　　虽然北约一再声称，空袭是有目标的，但笼罩在空袭之下的贝尔
格莱德的百姓们怎么不恐慌和不安呢？只不过，他们更多的是无奈罢
了。

　　我的朋友蒂亚娜全家，在北约空袭的前几天，都躲到乡下去了。
后来，发现贝尔格莱德居民区没有遭到严重轰炸，便又回来了。但是
，北约的导弹天天在贝尔格莱德发出巨响，弄得人人坐立不安。蒂娜
娅告诉我，她的姨侨居美国，打电话要她去。她说，她怎么能撇下父
母和14岁的弟弟只身逃走呢？有几次，她想带弟弟走，但又怕南斯拉
夫海关阻拦她的弟弟。因为她弟弟已经14岁了，马上就可以当兵参战
了，我临逃离贝尔格莱德时，曾打电话给蒂娅娜， 她羡慕地说：“
你多好呀，你有自己强大的国家，你有可以逃避的地方。可我呢，我
没有，我只能呆在这里，这里就是我的家。”听得出来，她说这些话
时，都要哭了。

　　空袭造成的混乱是全方位的。从空袭的那天开始，全国的大、中
、小学全部停课了。贝尔格莱德大学的学生们来自全国各地，空袭一
开始，学生便各自逃散了。我的好朋友斯奈热娜和她正在上大学的姐
姐及其男朋友也逃回了家乡。直到我逃离贝尔格莱德时我都没能有机
会见到她。

　　中国侨民在空袭中也遭到了巨大的损失。有的人发的货柜进了海
关提不出来，有的人货物批发不出去，造成积压，这些侨民非常着 
急，处于进退两难之地。

　　麦当劳的生意也在空袭中停止了。贝尔格莱德所有的麦当劳在空
袭后已经全部关上了大门。

　　北约空袭南斯拉夫以来，几乎所有的大使馆都撤离了，中国大使
馆未撤，这是我们逃离南斯拉夫的希望所在。

　　4月1日下午，我们突然听说中国大使馆近期要组织中国侨民撤离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很激动，为了得到确切的消息，我爸爸决定立
即去中国大使馆。可是当时已是下午6点多钟了，我担心一会儿会拉
警报，就劝爸爸明天再去。但他说：“时间非常宝贵，不能耽误一分
钟，必须马上去。”我对他说：“你必须快去快回，必须在拉警报之
前回来。”

　　爸爸答应着就下楼了。接着便是我焦急地等待。天已经完全黑下
来了，爸爸还没有回来，我急死了，在这种非常时期，真的是什么事
情都可能发生，千万不能出什么问题呀！我等啊等啊，时针已经指到
晚上9点了，我心里更加着急了，我担心随时都可能响起警报。

　　正想着，警报响起来了。爸爸会去哪儿呢？他从去到现在已经3
个小时了，我怕他随时有生命危险。我耐着性子一分一秒地等待，不
时地趴在窗口向外张望，可是就是不见爸爸的影子。我急中生智，突
然想起来中国大使馆对面的那家中国餐馆，餐馆的老板是我们的好朋
友，爸爸从大使馆出来后是不是上他们那儿去了。

　　于是，我拨通了这个餐馆的电话，接通电话的是这个餐馆的老板
的妹妹，她告诉我，我爸爸果然去了她那儿，在他们那儿聊了一会儿
，10分钟前刚刚离开，叫我不要担心，他很快就会到家。我这才放下
了心。等到我爸爸回来时已经是晚上10点了。见到了我爸爸，我焦急
地问使馆怎么说的，他说，使馆的人已经下班了，他没能见到使馆的
工作人员，这样他才去了大使馆对面的那家餐馆。

　　餐馆的老板已经在前两天逃离了南斯拉夫，他妹妹没走。我爸爸
向她打听了一些关于撤离的消息。她告诉我爸爸，大使馆已经通知了
大部分中国侨民，在4月3号早上8点一起撤离，撤到罗马尼亚。她还
说，有两个方案可供大家选择，一是直接到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
，然后统一买机票回国；二是进入罗马尼亚边境的难民营，待空袭停
止后再返回南斯拉夫。期间食宿自理，旅费自理。并且，在难民营避
难期间不得随便走动，必须要听从使馆指挥，否则后果自负。她告诉
爸爸， 这次大撤离，使馆已经提前发给了要撤离的侨民编号，据说
已经发出了600多号，没有拿到号的人这次不能撤离，因为使馆组织
撤退的车辆有限。爸爸说完，就递给我这个餐馆老板的妹妹拿到的一
张使馆发出的《撤侨规定和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