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曼:用温柔抵抗怀旧

【黑白之间】

在这种充斥着焦虑感的氛围中,追悔与缅怀总是最舒服的姿态,却也可能是阻挡社会前进的最大障碍。

奥斯卡奖揭晓前,原被认为是今年最佳影片热门的《乐来越爱你》(La La Land),突然引来大堆影评人批评,骂它俗不可耐,只不过是消费了怀旧。

英国《卫报》(The Guardian)就用大大的标题宣示,这部电影若真夺下大奖,不管对好莱坞或对我们来说,都将是“一场灾难”。

也因为如此,典礼当天出现乌龙事件,颁奖人错把这部电影的全剧组请上台,再将“小金人”残酷地从他们手中拿走,似乎是在误打误撞的情况下,以最戏剧性的方式告诉了世人,其实好莱坞也拒绝沉浸在过去的情怀里,没有掉入怀旧的陷阱。

犹如一部美丽的童话,《乐来越爱你》讲述的是一对情侣追梦的故事。电影赏心悦目,也以致敬之名重新呈现了许多经典歌舞片的桥段,让人们缅怀好莱坞的过往辉煌。喜欢这部电影的人说,除了整部片沾染了怀旧色彩之外,戏里描绘的爱情其实带有遗憾,男女主角爱得实事求是、明哲保身,同时也反映了这个时代的浪漫之道,或准确来说,是浪漫的消逝。

相比之下,真正得奖的《月光男孩》(Moonlight)展现了黑人同性恋男子的自我意识觉醒过程,看似是好莱坞做了较前卫的选择。不少人在典礼之后也尝试予以评审结果新的政治诠释,认为在当今美国社会大环境下,电影人让《月光男孩》得奖,可一泄心中“反特朗普”的怨气;若是肯定《乐来越爱你》里的“逃避现实主义”,那反而显得十分政治不正确。

其实,“怀旧”本身已逐渐商品化,人们消费的选择,也日益折射出他们对旧事物的依恋。《乐来越爱你》能引起一般人共鸣,拿下不错的票房成绩,自然也不让人意外。最近,诺基亚(Nokia)为强势回归,选择了让经典复古的3310手机“重生”便是另一例子,显示在科技日新月异的这个时代,兜售“不变”也能是很好的销售方案。

政治上的怀旧则是比较新颖的现象。由贝格鲁恩研究所(Berggruen Institute)出版的月刊《贝格鲁恩视野》,在去年7月就在各版刊载了与怀旧政治(politics of nostalgia)有关的评论与报道,探讨怀旧背后如何隐藏着政治观点,以及其如何表现在人们对全球精英的反抗中。

更明确地说,城市人在急速变迁的社会环境中,已越来越缺乏安全感。在这股洪流里,他们极需要抓住什么来确保自己不会被冲走。于是出现了怀旧的转向,在政治领域里也冒出不同的叙事手段,来回应大家在这个时代的认同迷失。有政治观察家指出,英国脱欧运动鼓励民众“夺回控制权”(Vote Leave, Take Control)的论述,以及特朗普“让美国再次强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口号,也都是靠怀旧这个引擎在运转。

当夹在回不到的过去和看不到的未来时,人总会产生一种焦虑感,结果大家即使只是在谈论现状,也都好似在为彼此制造恐慌,散播恐惧。近日国会辩论财政预算案,许多议员在讨论未来经济委员会所提出的战略与政府所勾勒的未来时,字里行间就可感觉到这股焦虑,以致让人觉得他们所描述的变得好虚幻,甚至像是危言耸听。

若无人驾驶汽车越来越普遍,司机会开始失业吗?厂房都改用机器人,原有的工作岗位没了怎么办?在零工经济崛起的时代,雇员应有的权益会被雇主剥削吗?我们的社会安全网够坚固吗?曾在访问一位在修读编码课程的中年人士时听到对方说,现在小学生都会编码,再不学编码,以后会变成新时代的“文盲”。是的,有了新的数码语言,我们会变成文盲吗?

而在这种充斥着焦虑感的氛围中,追悔与缅怀总是最舒服的姿态,却也可能是阻挡社会前进的最大障碍。“怀旧”一词如今累积的多层面文化意涵,总让人们觉得它是一种浪漫的表征,与“不浪漫”的新加坡一点关联也没有。但真是如此吗?若看通俗文化中,怀旧如何在本地社会成为一种时髦的措辞,我们能信心满满地说,大家在政治领域里不会也这样,选择相信过去比现在美好吗?

其实,面对不确定的未来,没有几个领导人能很清楚地告诉选民,前方的路要怎么走,或承诺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好。也因为如此,正当世界各地许多极端左右派,都大张旗鼓地反叛主流政治思想时,财政部长王瑞杰在预算案辩论总结中,选择坦承前方之路不可预测,政府无法提供完整蓝图,可是愿与人民一同改变;虽然不能说激动人心,却也至少是一股清流。

而我们接下来所需要的,也许就是这种难得的温柔。能够抵抗怀旧诱惑的,绝对不会是领导人的慷慨激昂。

(作者是本报记者 ngwaimun@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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