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玲:轮到我们手把手

自游鱼

从华文媒体的立场,如果能够为属于这个群体的读者多做一些,手把手地帮助他们在数码时代建立自信,我们义不容辞。但是从更根本上说,这需要的是社会存在共识。有了不能让这个群体遗落的共识,才能谈得上对这个群体遭遇的困难有多了解,也才知道要搬动什么样的资源去克服。

前个星期五中午我还在一个午餐会议上,同事们已经发来现场照片。我们和年长者约好两点读报,还没到一点钟,他们已经陆续到来宏茂桥中心的中央舞台前,怕晚到没有好位。近两点我赶到时,一看吓了一跳,台下原来排好的300个座位早已坐满,后头、旁边还挤满了人,等待着我们再安排搬来的200张座椅。在他们中间,有我们放下工作的同事,也有特别腾出时间来协助的读者义工。

台上主持的数码部同事王舒杨跟大家说着无线上网的步骤和密码,这些叔叔阿姨、大哥大姐有的跟着做,有的一脸茫然。因为来参加的读者比预计多,wifi一时无法负荷,他们一时也上不了网。“可以帮我弄吗?”“怎么上网?”“不可以的咧,你帮我看一下?”他们围了上来,我们心里更急,他们则虽然不解,仍很从容地、一贯地等待。

好些同事已经开始启动自己的手机,运用自己的数据给读者上网,下载zaobao.sg。我把自己的密码输入在一位读者的手机里,感觉自己像武侠小说里刚运完功一样,满头大汗,那位读者却马上再拿出一台平板电脑来,请我也帮她下载。硬件她不缺,我问一些基本问题时,她说:“我有,我都有订,有还钱的。”再问下去,她也不明白自己订了什么。

就这样,我们从上wifi,到下载早报,到台上几位读者义工开始读报讲新闻,开始有奖问答派奖品,之后,我们几位同事开始上台讲解上个月国会议事厅里与年长者有关的财政预算案内容,数码部总编辑韩咏梅在三星电视屏幕上播映同事们制作的视频《封面人物》系列。中央舞台区以外,雨开始落下,雨势由小至大,再由大而渐缓。眼前的读者,坐在台下聚精会神听着台上分享的内容。问他们多少人不住在宏茂桥,大家一举手,原来大部分都是“外地”来的:盛港、榜鹅已经不算远,有的从兀兰、裕廊过来。

这样一个下午,500名读者留给我们许多平日没有这样手把手地帮他们,所不会有的感触。事实上,他们来500人应该不多。根据统计局的数字,2016年为止,50岁以上上过小学或没有上过学的,有69万人左右,当中65岁以下的占超过一半;同样50岁以上,上过中学的有30万人,当中有23万人左右年龄在65岁以下。新加坡建国前或建国初期,有机会接受正规教育的毕竟是少数。而新加坡在科技学习方面以英语为媒介,对这些当年没有机会接受学校教育、掌握英语的年长者而言,学习新技术还多了一层语言障碍。也就是说,我们的社会有相当一批50岁以上,平均而言前面仍有至少二十年要与大家一起走向智慧岛的人口,站在数码鸿沟前,需要有更好的扶持,才能顺利地跨越。

这些读者对学习使用新技术、了解如何操作掌中物积极渴望。因为这样,他们从岛国四面八方来。而因为这么近距离回答他们的问题,我们从中了解他们对什么方面没有概念。我们径自用着自己熟悉的语言:wifi、下载、log in、app、2G到4G等等,但真正站在他们身边,看他们的反应,我们就知道必须调整自己,设法找一些其他的表述方式、寻找适合的比喻,去跟他们说明。

作为华文媒体,我们一直有意识地也要为这一部分读者提供数码的内容,让他们可以看到熟悉的中文内容资讯。但是这个假设是,他们都能了解智能手机之“智”,知道打电话和发短信以外的功能。事实却是:因为年龄、语言、生活方式等等有异,我们许多人身处同一空间,往往却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有位大姐在会后来问我们可否上她家帮忙换家里wifi密码。还有一位因为手机里头有些怪情况,找了售卖手机的电信公司都没有帮她解决,指望晚报的手机达人煇智帮忙查出问题,只见我们煇智一手一个手机地帮她们“诊断”。她们看起来像找错对象——记者不是手机修复和更换网络密码的服务员,但是想想,她们可以转向谁?以岛国讲求快速,不少时候提供服务者也是一知半解或表达不清的服务水平而言,对这类要提问也不一定知道怎么问的弱势使用者,会给予多大的重视,能够给予多大的实际帮助?

从华文媒体的立场,如果能够为属于这个群体的读者多做一些,手把手地帮助他们在数码时代建立自信,我们义不容辞。但是从更根本上说,这需要的是社会存在共识:在人们的生活、国家的方向深受科技牵引的年代,这个社会对于让数十万名年长者一起跟上有多认真?还是觉得他们不懂本来就很正常?有了不能让这个群体遗落的共识,才能谈得上对这个群体遭遇的困难有多了解,也才知道要搬动什么样的资源去克服。

雨停,读报活动结束,场内还看到一些阿姨和大叔在问义工们手机使用的问题。最后,大家清理现场,并且点算收回三星赞助的100个平板电脑。该要归还的,这些读者和义工都归还了,一个不少,等待下次再用。

(作者是华文媒体集团主管 leehl@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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