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迎竹:第四代的挑战

行动党长期施行的党中央精英领导体制,对擅长规划协调与发号施令的领导者来说,如鱼得水;但不擅长洞察人心民意、缺乏深刻历史与人文素养的领袖,却可能在这温暖的体制中,犯下难以逆转的错误。

第四代领袖其实指的就是新加坡第四位总理。这个近日越来越受到热议的话题,随着​日前第四代16人领导团队的一份罕见声明的发出​,以及下届大选越来越近,民众应该更进一步做深入思考,提出看法和要求,而不是继续流于咖啡店的闲谈扯淡。因为在新加坡一党独大的特殊情況下,政治领袖的各种特质,除了牵涉到他任用什么样的人,也决定整个政府的素质和效能,进而与国家机制、发展方向和民众生活息息相关。

由于在野阵营长期无法在政治主张和行动上超越甚至接近行动党,争取到选民信任,因此在可见的未来,也就是两三届大选之内,行动党继续执政甚至选举中继续获得垄断性胜利几乎毫无疑问。所以谁出任行动党领袖关乎全民——无论是不是行动党支持者——他的思维和人格特质也将影响新加坡未来的政治格局和政策走向。

按照行动党说法,总理接班人要由内阁同僚间自行决定;坊间舆论所看好的几个人选,在政坛的时间都不算长,其实外界——尤其是民间——了解真的不多,甚至都是表面印象。根据本地政治文化,这对于最终的那个人选影响不大,但对民众来说,这是未来10到20年甚至超过一代人的抉择。这是为什么我们应该谈论未来总理人选,而不能仅仅交付内阁或国会来决定。

政治机器的运转有时候不由得人(尤其是机器核心以外的人)的意志转移些微。换句话说,现有人选是行动党机器运转的结果。由于是老字号加上独家经营,新加坡没有别家的经验可供比较,出位者只要先萧规曹随,再根据各方面环境的需要,做出适当调整,理论上不会出现太大状况。也正由于行政与政治上全方位的优势,没有太大政治压力,行动党长期施行的党中央精英领导体制,对擅长规划协调与发号施令的领导者来说,如鱼得水;但不擅长洞察人心民意、缺乏深刻历史与人文素养的领袖,却可能在这温暖的体制中,犯下难以逆转的错误。而后两者正是领袖能否审时度势、引领时代并留下好名声的关键。

奥巴马刚当选美国总统时,很少人看好他,因为他不过是参议员出身,没有做过州长之类能累积丰富行政经验的岗位,然而八年下来,他成了美国众多史家和民众心目中排名很靠前的总统。其中关键之一,正是他的许多言行都能扣动人心,充满浓厚的人文关怀,立足宏观视野,充分体现美国精神。这些都不仅仅是名校毕业生、表现卓越的行政官员所可以比拟。

行动党外人士谈论第四代总理的条件和资格显然不甚实际,至今为止,第二和第三任总理的选拔和任命都有一定的政治轨迹,第四任则显得比较仓促。无论如何,行动党如果能保持过往那样,以团队形式支持和将第四任人选送上马,相信不难维系政权的强势。问题是上任后面对挑战的能力与思维。

种种现象让人看到,第四代总理所将面对的是全新的挑战,不再是过往单纯的经济发展、社会和谐、外交平衡等等。这些对于小国来说当然很重要,但凭借超过半世纪的执政经验,新总理只要广结善缘,行动党有足够资源延续这些方面的发展。

然而科技带来的挑战不局限于经济结构,而是更深刻影响社会结构、文化转型、权利意识和传播路径,这些加在一起,使得政治的不同不再受限于世代和族群见解的差异,而是依据理念结合,这对习惯于长幼有序、内外有别的执政党来说,会逐渐发现是更大的挑战。

一党独大而带​​有​威权特质的体制,在网络时代环境中,会越来越适应不良。如果继续依循过去的应对方式,捉襟见肘的现象会越来越多​,​其后果则是道德形象的下降。新科技与自媒体时代挑战许多传统价值观,包括政治操作手段的法理情,单纯的文告和声明很难被轻易接受,反会激起反叛意识。在这一趋势中,向​更​实质民主过渡,决策过程更公开透明,接受监督,落实问责,都是必须强化的环节​。

第四任总理的一大挑战,正是如何在政治体制中注入更多开放透明的民主元素,让民间可以更直接参与政治监督与建设公民团体,只有茁壮而懂得负责任的公民社会,才能作为维护法治与民主的基础。

新科技所带来的第二大挑战,就是经济与就业问题。近几年我们不断推出各种措施因应,但几乎无人可以有底气地说,做了什么就可以达到什么效果;而就业环境的恶化,可能是几年之间突如其来的现象。新总理有没有洞察未来的才干,是很大的考验。

第三大值得一提的挑战,莫过于人口问题。这是新加坡的老课题,然而谈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情况没有改善。过去以为可以把人当货物,高度依赖进口,现在证明有矛盾,然则如何做好这件事,影响深远,不容轻忽;而且迫在眉睫,不能单纯作为一种业绩来虚应故事。

很多人认为民主国家的政治容易一盘散沙,关键是领袖是否有魅力。魅力加上能力会带来威信,就可以服众,引领人群面对挑战。领袖缺乏威信,无论什么体制,终究都要露陷。民主国家开放程度若够高,资讯畅通,人民对于有能力的领导者有充分认识,也会自然而然信服。政治家的领导统御之术,不外威慑与折服。历史上被评为一流的政治领袖,都不靠警察来维持自己的尊严。

(作者是本报编辑组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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