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芳达:向李光耀先生学习如何认识中国

1980年11月李光耀第二次访问中国。李玮玲医生与父亲在游览长江三峡时,在船上阅读一本华文书。(资料图)
1980年11月李光耀第二次访问中国。李玮玲医生与父亲在游览长江三峡时,在船上阅读一本华文书。(资料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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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穿男士无尾半正式晚礼服(tuxedo),是在2009年10月陪伴李光耀先生出席美国-亚细安商业理事会25周年晚宴的时候。当时,我是他的首席私人秘书。对我而言,这是长达17年的公务员生涯里最好的工作,也是最为崇高的职位,因为它给了我学习很多东西的难得机会。

理事会把它的第一个终身成就奖颁发给李先生,以表彰他在巩固美国和亚细安的关系上,以及多年来毫不动摇地支持美国继续在亚太区扮演稳定力量等方面所做出的贡献。李先生坚决支持势力均衡,他认为唯有如此,才能创造一个能让像新加坡一样的小国家生存和发展的有利环境和国际秩序。

在冷战期间,这是正确的,因为美国的存在对防止共产主义在东南亚的传播至关紧要。在今天,这还是正确的。李先生在晚宴上发表讲话时指出:“中国的规模,将令包括日本和印度在内的亚洲其他地区,在未来的20年到30年内无法在经济力量和能力上匹敌中国。因此我们需要美国去建立一种平衡。”

李先生的说法招致了中国的一些评论员的不满,他们批评他身为华人却不站在中国这一边。这些评论显然搞不清状况。李先生并不是在美国或中国之间选边站,而是为了新加坡。中国的国家领导人明白这一点,因此并没有因为他支持美国继续留在本区域而反感,而且还很重视他的建言。李先生一直都在寻找途径来推动新加坡利益和增进新加坡人的生活。他坚信本区域的势力均衡有助于中国的“和平崛起”(这个词是由郑必坚所提出,并且为不少中国领导人所采用),而这最终将给新加坡和其他亚洲国家带来好处。

不过,这些中国评论员对李先生讲话的反应,也揭示了有不少中国人想当然耳地认为,既然新加坡是个以华人为主的国家,我们就会自动赞同中国的利益,而在他们和其他国家发生分歧时,我们也应该支持他们。他们错了。新加坡并不是一个华人国家,也不是一个“小中国”。我们是一个多元种族的独立国家。我们既要和中国交朋友,也要继续和美国、日本、韩国、澳大利亚、印度、俄罗斯乃至所有大国交朋友,以便捍卫我们的安全、贸易和国际空间。

2009年,在新加坡举行亚太经合论坛峰会之际,李先生会见了中国前国家主席胡锦涛,跟他提起了一件事。在那一年的较早时,中国政府邀请了一些海外华人团体出席在北京举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60周年庆典。在阅兵大典上,当携带着武器和装备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操步经过天安门广场时,来自泰国、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的海外华人,充满了泪水,激动地欢呼着。对他们来说,祖国终于崛起了!李先生告诉胡主席,当中唯一没有哭泣的就是新加坡的海外华人团体。虽然胡主席没有什么反应,但是我注意到他的代表团里的一些成员在椅子上不舒服地扭动身体。他们显然明白李先生在表达些什么。
李先生既非鸽派亦非鹰派

李先生并没有把中国的崛起视为威胁。相反的,他视之为一个正面且必然的发展,且充满了改善亚洲各国人民生活及创造新机会的巨大潜能。其中的关键是崛起是否和平。他相信美国在本区域的继续存在,将有利于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国家。不同于美国和苏联在冷战时期的关系,中美之间并没有不能调和的世界观或国家利益。两国尽管在特定领域相互竞争,在很多领域它们却互利合作。因此,李先生认为美国和其他西方国家应当欢迎中国的崛起,并且鼓励中国成为世界秩序的利益攸关者。

李先生对中国既不是鸽派也不是鹰派。他更像是充满智慧的猫头鹰,对于中国和西方领导人的想法了如指掌。对于地缘政治力量以及世界强国之间的关系如何影响诸如新加坡这样的小国,李先生保持务实的观点。一位退休的法国总统有一次对李先生说,中国人是爱好和平的民族。与欧洲人不同,中国人在历史上并没有殖民其他国家,所以世界不必担心中国崛起。李先生回应说,当文莱苏丹访问南京时,中国政府带他去参访其先祖的坟墓。他在几个世纪前到中国向皇帝朝贡时客死异乡。

对我而言,其中的教训是清楚的——中国是个曾经主导本区域的古老文明。小国要依靠大国的仁慈及好意来生存是不智的。如果本区域不存在大国之间的势力均衡,而我们又无法保卫自己,我们的利益将受损,我们的国际空间也将被局限。

为了实现势力均衡,李先生设法说服美国领导人从阿富汗撤军,把焦点转移到亚洲来。在美国-亚细安商业理事会的晚宴讲话中,李先生对听众们说:“最后,不管面对什么挑战,美国的核心利益始终要求它维持在亚太区的超强地位。”在会见奥巴马总统和时任国务卿的希拉莉时,他表达了同样的看法。在会见希拉莉时,李先生让我带着英国诗人拉迪亚德·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的诗歌《年轻的英国士兵》(The Young British Soldier)。他把诗歌的最后几行念给希拉莉听,以加强自己为什么主张美国必须撤离阿富汗,同时把更多资源放在亚太区的论点。

“当你受了伤无力地躺在阿富汗平原上,
妇女们正准备分割你的残躯时,
你应该翻滚到枪边再往脑袋上开枪,
像一个士兵那样迈开正步走向天堂。”

 

在和世界领袖打交道的过程中,李先生始终能在国际舞台的海洋上敏捷地航行,稳步地推动新加坡的利益,最大限度地拓展我们的政治和经济空间。他是一个异乎寻常的杰出领袖,其所思所想都集中在要怎样做才能有益于新加坡。

李先生是在2015年3月23日逝世的,今天是他的一周年忌日。在我们回顾新加坡是怎么走过50年的建国之路,同时思考今后将面对什么样的挑战之际,站在他和其他建国领袖所奠定的基础之上,继续沿着他们所开辟出来的道路前进,显然是十分重要的。

我们正处在一个更加复杂并且相互依存的世界,既有许多正在冒起的挑战,但也有许多充满希望的机遇。要成功,我们必须继续成为一个欢迎各方贤才和创意的国际大都会,时刻与世界保持联系。当然,我们仍然还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一个新加坡”。这样,我们就能沿着美丽的彩虹铺就的道路前进,为我们自己和孩子打造更光明的未来。

 

 

作者是通讯及新闻部兼卫生部政务部长、碧山-大巴窑集选区国会议员,曾于2008年至2011年担任内阁资政李光耀的首席私人秘书。张从兴译。
原载于2016年3月23日《联合早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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