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艺术图书公司发行人何恭上来新为本地画家林仰章个展开幕,接受《联合早报》专访,畅谈“搞出版会害死人”年代,如何靠卡片书签与诗画书赚钱养美术书。


“艺术图书”50年出版600本艺术丛书,其中何恭上编撰的《圣经名画》热销日本,《梵高全集》出版后,荷兰航空请他带队导览梵高路线。近年他勤于笔耕,分享与画家张大千、李曼峰等往来的轶事。


台湾艺术图书公司由何恭上创办,半个世纪出版600本艺术丛书,包罗万象,诸如名家名画选集、中西绘画技巧、水彩素描、设计自学丛书、书法碑帖、陶瓷文物、保值收藏,近年畅销的西洋名画导览、圣经名画系列等等,为爱好艺术者必买书。其中,何恭上编撰的《圣经名画》(2001)热销,已出中、日、韩、丹麦文版,日文版出25版售逾25万册。当年搞专业出版被形容为“害死人”的行业,半个世纪过去,78岁的何恭上最近来新为画家林仰章个展开幕时受访谦笑:“我没死,还活着!”


靠卡片书签和诗画书养美术书


何恭上坦言,创业最初明白做美术书很难赚钱,从美国之行获灵感,推出与市场消费挂钩的小卡片书签和诗画书礼物,人人都花得起。一张印上“泪珠男孩”的书签加上小诗以公车票价在台湾校园热卖,订单滚滚,印书签如印钞票。等同电影票价的名人名言配名画的诗书画如《世界情诗选》,情人节前十天每天印一版;母亲节的礼物《献给母亲的爱》热销,创造出版界传奇。他说,不赚钱的书很多,就靠书签卡片与诗画书“小兵立大功”养其他书,买小鸡换小羊再换小牛般茁壮成长。


何恭上出生于台湾新竹,16岁到台北师范美术科求学,后进《国语日报》当美术编辑时,撰文配图连载裸体名画获读者好评,但找出版社出版时四处碰壁,于是创办艺术图书公司。


何家五兄弟除了最小的是电脑工程师,其他都活跃美术界。大哥何肇衢是油画家,二哥何耀宗专精美术设计,排行第三的何恭上也创办《艺术家》月刊杂志,交由弟弟何政广打理。《艺术家》2005年庆祝30周年,台北市文化局将社址所在的重庆南路147号旁小巷道命名为“艺术家巷”。


“何家班”脱离不了艺术,想是受画神像维生的父亲影响,何恭上说:“爸爸画的观音像比很多画家画得好。妈妈说:‘不管学习什么,有兴趣就不会痛苦’,我喜欢做这事,所以不会痛苦。”


所以,何恭上不只是出版发行,还主编、撰写、拍摄、编辑一脚踢。艺术图书有十分之一出自他之手,包括《梵高全集》之《梵高星月夜》(2001)。1970年他首次到荷兰阿姆斯特丹梵高美术馆看到画家名画真迹,碰到丹麦女王也在认真欣赏名画,印象深刻。十年内他以朝圣之心走访梵高到法国停留写生的画点——阿尔、圣瑞米和奥维前后三次,实地触摸到画家对艺术执著的炽热之心。梵高在圣瑞米疗养精神病,圣保罗医院那样平凡的地方,在他笔下都显得何等神奇异样。何恭上写道“我们伟大的画家怎么那么无助,他那伸向天空的援手,是画笔留下人类最伟大的资产”。在梵高结束自己生命的奥维,他在画家与弟弟墓地前祝祷。


何恭上说:“住在巴黎的小弟惊讶地说,你不懂英语、法语,竟也追寻梵高的足迹。书出版后,成为台湾梵高迷的旅游指南,荷兰航空还请过我带梵高路线导览团两次”。


爆出蒋碧微晚年贱卖徐悲鸿画作


十几年前何恭上开始过半退休生活,与数好友周末上阳明山,健走、泡茶、吃野菜、啖土鸡、泡温泉,每年春秋到日本赏花泡汤。中港台拍卖书画市场蓬勃,中国近代绘画作品翻价百倍,他不甘寂寞出入拍卖场,与画家往来记忆浮现,在温哥华《世界日报》总编辑韩尚平邀约下,为“艺文采风”写稿话艺坛点滴,结集出书《艺域开花》(2015)。


这本书好看,爆出不少艺术家秘闻。画家徐悲鸿(1895-1953)前妻蒋碧微要求徐画100幅、古画40张、儿女每月抚养费作为离婚条件,徐悲鸿全部答应,日夜作画病倒。蒋碧微与情人张道藩1949年移居台北罗斯福路,距离何恭上办公室不到50步路。蒋碧微60岁时,传出她不时拿徐悲鸿字画以100到300美元价格陆续脱手。待她过世,儿子徐伯阳来台处理房产,何恭上问他“爸爸的画怎么了”,他说“没了,古画也不见了”。


何恭上印象中的蒋碧微画面很像电影分镜头,“蒋碧微晚年,每天早上九点左右,穿着暗色旗袍,手上挽着黑布包,打从我公司门前的温州公园走过(注:去打牌),太阳快下山回来,拖着长长的身影,踽踽走入改建后的公寓。”


当过美术编辑、记者的何恭上多少知道些艺术界秘闻,“当时不方便说,如今很多当事人都不在了才说,借由艺术新闻串起来,引起读者好奇”,不过,他强调“假的不能写,不能造新闻,书里所写都有凭有据”。


李曼峰为他画“背画”


来过新加坡多次的何恭上与本地老中青画家互有往来,经常介绍他们给台湾画廊,有些已是文化奖得主,也参观过第一代藏家陈之初“香雪庄”。


最令人传诵的是,出生广州、移居新加坡和印度尼西亚的东南亚大画家李曼峰(1913-1988),生平唯一画集由何恭上1984年出版,过程感人。李曼峰编好画集五年,无奈找不到合适的出版社,心急如焚。当年新加坡艺术记者刘奇俊提议由何恭上出书,后者心想大画家一般很难搞,不敢贸然答应,来新见到天真善良可爱的李曼峰含泪说,徐悲鸿43年前早为他画集写序,文字还在但画集没出,如何向老友交代?这令何恭上没勇气拒绝,叫画家提供小作试做,如果满意才负责印行。


当何恭上将在台北印刷的粉彩《峇厘岛之舞》印样拿到新加坡给李曼峰看时,李曼峰以为是原作,急问“印样呢?”何恭上从皮箱抽出原作,两张对比,几乎一模一样,画家大笑好久好久,将原作送他,隔天把厚厚画稿交他处理。画家到台北校对画集,一直坐盯何恭上,让他有点不好意思。


后来李曼峰送他一幅人物素描画像,不是写生也不是照相,而是靠记忆完成。何恭上说:“人物画最可贵是捕捉神韵,李曼峰的素描把我的牛脾气性格都画出来了。”李曼峰说,他能够“背着”画人像,是给一国之首苏卡诺与李光耀逼出来的,生平只画过三幅,何恭上是第三位。


《李曼峰画集》印行千本,隔年卖光。2014年逢李曼峰百年诞辰,画作洛阳纸贵,何恭上与新加坡Beyond Colours画廊再版画集千本。现下李曼峰伪作不少,印尼藏家出过两本李曼峰画集,但艺术图书版本是画家生平编辑的唯一画册,成为作品真伪的依据。出版人透露,李曼峰本已编好第二份画稿,但没多久病逝,画稿下落不明。


近几年专写张大千


过去四年,何恭上的时间精力放在书写徐悲鸿所说“五百年来一大千”的画作事迹,已出三本《十方大千》《三千大千》《千山大千》,预计再花三年出三本《荷花牡丹》《六大名山》《群芳谱》,因为“张大千特别有东西可以写”。


他记得一次开车送好友王方宇去台北摩耶精舍看张大千,被张大千儿子保罗邀请进座。下午四点画家醒来,以凉面招待访客。过后到花园看鲤鱼赏奇石,所有人抢着与画家合照,只有何恭上躲在旁观看,没想到画家注意到他,特地走过来说:“何兄,让我们拍张照!”


另一次是在天厨大厅用餐的张大千,听说何恭上也在场,请厨师送来鲜汤,何恭上起身前往致谢,画家说那是用“鱼”与“羊”肉加些葱与香菜,炖成“鲜汤”。喝汤者很感动,因为画家把他当朋友。


何恭上自谦文笔不好,行文尽量口语,明白交代,并得家属保罗许可使用大千作品图片,也获国际拍卖行提供高像素画作照片。他以为张大千画册有市场,属于长销类,除了画家作品风格,作者穿插与画家来往的细节与轶事(比如《摩登仕女》是大千与友夜访繁星阁温泉旅馆,见美女阿环玉体横陈、底裤外露而作),注入个人感情,深入浅出。《三千大千》已出三版近万册,拍卖行买不少。


那么,出版人手头上有张大千的画吗?何恭上说“有一点”,主要是山水泼墨画,因为张大千“美女画抢不过林百里”。他笑说:“当年张家需钱,会先通过杨代理来问,如果问我的我都买了,现在就不得了。收藏字画最难是早知道,我们偏偏不知道,如果知道张大千如今那么贵,会多买一点”。


话虽如此,记者紧逼之下,发现他也收得不少:施香沱让予他的百余张徐悲鸿人物素描、几十张赵少昂画作等等。


何恭上三儿一女没有一个吃艺术饭,女儿是达美航空高层,任爸爸坐飞机不用钱,方便旅行。女儿对他说“艺术被你玩光了,接不下去”,爸爸觉得不勉强,否则失败了太沉重。三个儿子则吃电脑饭。


下辈子还当美术书出版人吗?何恭上摇摇头说,数码时代世界改观,恐怕跟不上时代了。30岁以上者还会买书,以后的世界是一台电脑,谷歌方便,信息一堆,同时阅读人口锐减,电子书还是赔钱的无底洞。


访谈后晚餐席间,一名“铁粉”将一叠台湾图书出版物敬呈,惊叹仅七八人团队编辑的出版物精美,可藏性高,何恭上开心认真地一一签名,最后说:“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