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手指”陈瑞斌:艺术之路艰苦卓绝 因为热忱从未放弃

陈瑞斌上周三于台北国家音乐厅演出(受访者提供)

庄慧良台北报道

chuanghl@sph.com.sg

“走艺术这条路,如果没有一定的热忱,很难坚持下去,我只有一个梦想,我真的很喜欢音乐,所以没有放弃这条路。”

有“天使手指”美誉的国际知名钢琴家陈瑞斌(Rueibin Chen),近来返台参加嘉义、屏东艺术节,忙里抽空接受《联合早报》专访,作上述表示。

陈瑞斌16岁就在意大利拉赫曼尼诺夫(Rachmaninoff)国际钢琴大赛崭露头角,接着又在鲁宾斯坦 (以色列)、肖邦 (波兰)、Bachauer (美国)、卡拉斯 (希腊)、维也纳 (奥地利)和Manresa 贝多芬奖 (西班牙)等重要国际钢琴大赛获胜,被欧洲乐评誉为“20年才出现的一个天才”。

1967年出生于台南市的陈瑞斌,自幼在教授音乐的父亲启蒙下,很早就展现音乐的禀赋,12岁通过政府考试,获得“天才儿童”护照,然而,“天才儿童”护照仅意味暂时不用当兵,政府并未提供公费与协助,父母犹豫再三,来年仍决将其送往奥地利,成为维也纳音乐学院年纪最小的大学生。

当时未成年的陈瑞斌每年须到警察局申请居留,食衣住行样样都得自己张罗。“我曾缴了三个月的保证金,却因长时间练琴,被整栋住户嫌太吵联署赶了出去”,类似遭遇发生了三四次。

13岁的孩子多半犹不知世事,但为了走音乐这条路,陈瑞斌只身在语言不通、鲜少看到黑发亚裔人士的异乡生活与学习,一年仅与家里通两次电话,内心的孤寂无助诚非外人能理解。

在欧洲念书的学生不准打工,“当时重要的比赛都在东欧,但那不过是张纸,是一个荣耀,且若无相当程度的语言能力,与他人的沟通会有相当的障碍”。

家里的资助只维持到16岁,之后就完全靠他表演或比赛的奖金过活,家里寄的钱每半年从美国转到欧洲。“我也怕饿死呀!”言及此,他上身突然往前倾,手指扶了下镜框,正色地说,“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存款簿,真的!我要算这半年我会发生什么事,要多少钱,参加比赛的旅费都得精打细算,很幸运可以撑到今天,还可以做音乐家”。

经济的拮据,生活的彷徨,都比不上现实环境的严苛。

“出国前,中文的‘做人’两个字没学过,我也不晓得‘做人’的意思”,16岁就进入社会,举目无亲的陈瑞斌,举凡参加比赛、办证件、谈合同,在欧洲搭飞机、坐夜车,全都得自己处理,没人教他,一出门可能一个月,回到家满地的传真纸,“很多事都是从经验一步步学来的”。

除了英国,陈瑞斌在欧洲的奥地利、德国、法国和意大利都就读过,深深感受到欧洲各国对自身文化的自豪,无论是音乐会后的庆功宴,即使喝个啡啡都会谈到历史,“出国时我只念完小学,连中国历史都没有念过,遑论奥匈帝国的历史,我很难切入,更何况是用德文谈历史,很难和别人打成一片”。

迄今他都还记得16岁第一次出去比赛,结果未卜,返回旅馆踽踽独行,满腹酸楚猛地涌上心头,他不断自问:“我在干什么?为什么我要这么苦?”德语尚不流利的他必须找个包吃包住之地,事前还特地学了一句德语,每天就问旅馆老板娘这句话:“请问今天吃什么?”未料三四天后,老板娘突然不耐烦地朝他咆哮说:“我今天煮什么,你就吃什么!”“从此我不敢吭声,每天吃得饱饱的,只差没送去给人家宰。”回首来时路,爽朗的笑声背后尽是满腹委屈。

16岁在意大利拉赫曼尼诺夫国际钢琴大赛得奖后,陈瑞斌首次在维也纳柏林爱乐厅表演,没有父母的庇护与叮咛,“当时很紧张,连上台那两三阶爬上去都滑下来,是背后的指挥把我推上去”,但一坐到钢琴前,他既笃定且从容。

20岁那年,陈瑞斌在以色列鲁宾斯坦再拿大奖,吸引了俄罗斯知名钢琴大师拉萨?贝尔曼(Lazar Berman)的注意,陈瑞斌与年逾花甲的贝尔曼闲聊后当场弹了两小时,贝尔曼首肯收其为徒,陈瑞斌也成为贝尔曼唯一的亚裔学生。

贝尔曼以严厉著称,陈瑞斌曾目睹专程坐15个小时的车来求教的人,只弹一页,就被贝尔曼轰回家,“上他的课,压力真的很大,他每次跟我讲完一个东西,我要停三分钟后才敢弹,要思考他讲什么,我能不能做得到”。“他并未教我演奏风格,他教我的是对音乐的理解,即便我是他的学生,但在艺术上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过去,他的过去很传奇,我学到更多的是他的人生经验。”

也就是在这种严格要求与苦练下,陈瑞斌这位东方人精湛的琴艺令西方人折服,音乐与情感融而为一,无论是气势磅礡或是婉转细腻的曲目,总能触动观众的心弦,尤其是诠释高难度的俄罗斯等西方作品,更让不少人赞叹“他前世一定是俄国人 ”。

多年在异乡的孤寂与生活的挫折、瓶颈与压力,是对陈瑞斌的考验与淬炼,“没有这些,无法塑造出我今天弹琴的风格和感觉”他说。

在国际大放异彩,十年后应台湾总统府之邀回台,这是陈瑞斌出国后首次与父母重逢。

谈及父亲,陈瑞斌原本兴致高昂的语调转趋缓和,目光陷入沈思,“直到今天我没跟他说过,搞不好他也不好意思跟我讲,当时我有点认不得他,可能他也不太认得我”。

毕竟出国时他不过是个孩童,回台时己是誉满国际的音乐家,“20几岁之前,父母都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们只能从中央社和报纸看到我得奖的消息, “当年那个决定对我、对他们都不容易,”。

父亲原本期望他学成归国谋个教职,捧个铁饭碗,但他的成就远远超过父亲的期望。“不是期望,是想象”陈瑞斌修正记者的说法,“就算是当大学音乐教授,也不需要这么做,一点都不值得,牺牲太大了!”不过,他还是很感谢父亲让他出国,“当时没有网络,我可以想象,如果没有出去,这条路又会不一样了”。

功成名就后的他常在亚洲、欧洲和美洲巡回演出,即便返台也鲜少有时间与父母相聚,“叔叔对我母视说,你这个儿子是属于大众的,不是你的”。

访谈过程中,陈瑞斌坦率、真诚,偶尔有些腼腆,但谈起他结合了浸淫30年的西方文化与自己血液中熟悉的东方文化的音乐创作,坚定且自信,在事业已达颠峰之际,他更充满使命感,希望将自己独特的成长经验传承给下一代,“我只想用音乐留一点东西下来,可能和欧美交流,可能作两岸之间和平使者,并把华人文化推广到海外去”。

这位在西方得奖最多的华人钢琴家,深感欧洲各国极力保存自己的文化特色,近年成立了“天籁之音” (L'Ensemble du Ciel),结合东西方的乐器,引领台湾年轻音乐人才在美国林肯中心、悉尼歌剧院等地演出,大获好评。

与两岸历届文化部长都很熟稔的陈瑞斌认为,台湾的外交困境固然有影响,但两岸制度不同,中国大陆对音乐家的重视与支持可能是全世界首屈一指,他希望台湾政府多重视文化的推广,也可藉由艺术文化进行外交亲善,“不要只邀外国团体来台商演,他们演完拿钱就走,留在这块土地或对台湾的帮助在哪里?有多大?”

两年前他与美国洛杉矶爱乐交响乐团在洛杉机最大的户外演奏场地——好莱坞碗 (Hollywood Bowl)演奏黄河,两万张票全数售罄。演奏结束,乐团里一位华人乐手潸然泪下,“在里面工作20几年,从来没想到可以演奏自己国家的作品”,此语令他印象深刻。

多年来西方文化凌驾东方之上,很多在西方的华人不敢认同华人文化,陈瑞斌对此很不以为然。

“以前华人音乐家根本不想讲中文,刻意不和华人接触”,他感慨说,现在很多华人乃至下一代都是受西方教育影响,他希望尽其所能,让下一代不要忘了自己的根、自己的本,“我们中华文化有它的美、它的意义与价值,我希望大家能以自己数千年悠久的历史文化为傲,也让白人了解,他们有奥匈文化,我们也有中华文化,甚至比他们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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