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马奎斯催眠——我看《异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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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之必要

林其米/文

有一本书,很多年前我跟朋友借的,直到今天仍然没还,也不打算还了,反正她早已经移民,而且我觉得这本书应当为我所有,因为我比她更懂得享受这本书,那么多年以来,也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每次重读,仍然充满第一次在一片既魔幻又写实的文字丛林里探险的乐趣。

我说的是马奎斯的《异乡客》。

12个短篇,一个共同点

这是马奎斯的作品之中,我最喜欢的一本短篇小说集。而且,有别于马奎斯以前的短篇小说集的是,这本书的12个短篇虽然各自独立,但又有一个共同点把它们串连起来:

12个短篇都以流落在欧洲不同城市的拉丁美洲人为主角——落魄的流亡总统;一心一意希望女儿被册封为圣者的父亲;惊鸿一瞥的美人儿;卖梦维生的占梦人;不小心被关进疯人院的正常人;等待死神来访的老妓女;闻“风”丧胆的美男子;目睹女教师在激情中横尸床笫的小男孩;没顶于金光沼泽的小学生;因为小小的伤口而跟爱人阴阳相隔的女子——讲述他们在异乡作客的故事。

《总统先生再会》说的是一个流亡总统与一对贫贱夫妻的故事,前者原先意图大捞后者一笔,发现后者比自己更落魄更不堪之后,转而帮助、接济这个接近死亡的可怜老人。《卖梦的人》的主角是个占梦女人,她的正职就是替有钱人家做梦和解梦。没有什么高潮跌宕的情节,最离奇的一段是写她跟智利诗人聂鲁达同一时候互相梦见对方。

《我只是来借个电话》的女主角因为命运的小小播弄而被关在疯人院,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些一口咬定她是疯子的正常人,让人质疑精神的正常与不正常的定义到底是什么?两者之间的界线到底在哪里?《富比士小姐的幸福暑假》中那个德国女教师的死因不明,马奎斯巧妙地通过小男孩的眼睛来看整个事件,以“叙述者的局限”这个技巧,把死因给省略掉了,但也因为如此,这篇小说充满一种推理小说式的悬疑,但又充满留白,所以挑动读者想象力的乐趣。

《你滴在雪上的血痕》的基调是写实的,但女主角无名指不慎被玫瑰花刺伤而血流不止,从马德里一路流到巴黎,这一点又是魔幻的,故事讲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插进故事里来:“几年后我从医院记录中查到……”,让人一时之间分不清纪实与虚构的分野……

这12个故事,有的写实,写实得来,又让人隐隐然感到有一种荒谬,甚至一种喜感。有的魔幻,魔幻得来,又让人完完全全相信眼前一切都是真的,这就是马奎斯的魅力。是真是假,其实端视我们相不相信而已。要不然就干脆学马奎斯,“用不着问自己哪一部分是真实人生,哪一部分是出于想象”,既然他老人家纯粹是为了讲故事的乐趣而写,那我们纯粹为了听故事的乐趣而读又有何不可?

全书中最魔幻的一篇

《流光似水》是全书中最魔幻的一篇,全篇意境直逼最出色的诗,事实上我是把它当作诗来读。马奎斯以其妙笔,以水喻光,以光喻火,巧妙地把三个性质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东西交融调换,结尾描绘救火队撞开大门,发现公寓里满是金光,各种东西在这片浩瀚的金光沼泽里漂浮着,高高低低,仿佛自己长了翅膀在半空中飞翔:沙发、椅子、钢琴、酒瓶、牙刷、避孕套、面霜、电视机、鱼缸和鱼,“那些鱼是浩瀚的金光沼泽里唯一活生生而且快快乐乐的动物”,电视“画面上还在播午夜成人电影的最后一段情节”,还有37个小孩,他们都是同班同学……

从来没有读过谁可以把一场火灾写到如此诗情画意,如此超现实,但我完完全全被说服了,甚至被催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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