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阅读
韩国小说家韩江的《素食者》是十年前的作品了，不过今年英译本在英国出版后，即获得转型后的曼布克国际文学奖。这不是《狂人日记》式的疯人独白，小说里，韩江选择以旁观者的视角，让这种“普通人”vs“疯子”的差异，深化误解，使剧情推向更不可逆的地步。
陈宇昕／文
也许读完这本小说之后你会吃不下肉，不，甚至吃不下饭。
韩国小说家韩江的《素食者》是十年前的作品了，不过今年英译本在英国出版后，即获得转型后的曼布克国际文学奖，与译者狄波拉·史密夫（Deborah Smith）共享5万英镑奖金。繁体中文版则由台湾漫游者出版，千日翻译。
《素食者》为韩江赢得韩国多项文学奖，2010年还改编开拍成电影，没想到十年后到了英国依然受到文坛如此重视，韩江本人都感到惊讶。这说明，小说碰触的议题，仍在反映当今社会现实，或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说，当今社会现实也许早变本加厉，致使小说描述的，平凡人的内在伤痛更加深刻，力道也更强。
《素食者》从一个很简单的奇思开展出一发不可收拾的剧情：一个女人，某天突然决定吃素。
因为食素而当掉婚姻
小说主人翁英惠原是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照顾丈夫三餐，打理家庭，是个典型的韩国居家妇女。平凡的生活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剧变，英惠变了个人似的，梦醒后她立刻把冰箱里所有肉类统统丢掉。
丈夫不可思议地，难以理解地看着英惠的“执拗”加剧，看着她一天天消瘦，看着她一天天不可挽回，但讽刺的是，丈夫似乎毫无关爱，除了不解、愤怒、冷处理，他最后还选择了离开。
难道这就是现代婚姻？当问题浮出水面的时候，同床异梦的真相也跟着浮现，到底为什么结婚？什么是婚姻？婚后夫妻的相处与生活到底建立在什么之上？是爱？是一种错觉？还是一种社会性的习惯？什么让人得以维持婚姻关系，又是什么让这层关系显得如此脆弱，甚至无情？
以旁观者视角深化误解
小说分三个部分，韩江选择以三个旁观者的视角描绘英惠成为“素食者”的全过程，第一部分的叙事者是英惠的丈夫，第二部分叙事者是英惠的姐夫，最后部分则是英惠的姐姐。
这不是《狂人日记》式的疯人独白。不少作家都选择以疯人疯语带出社会现实议题，鲁迅笔下狂人对“吃人”的僵化教条的控诉，或像是《飞越疯人院》里病人与院方的紧张关系，到底谁比较疯？小说里，韩江选择以旁观者的视角，让这种“普通人”vs“疯子”的差异，深化误解，使剧情推向更不可逆的地步。
在第一部分中，英惠不时还能通过一些独立的文字片段表白，比如她对梦的描述：
“不知是谁杀了人，也不知是谁转眼就将尸体藏了起来。而在梦中惊醒的那一瞬间，这些我都全然忘记了。我要嘛是凶手，要嘛是被害者。如果我是凶手，那我杀死的会是谁呢？会是你吗？我记得是非常亲近的人啊。或许是你杀死了我……”（页34）
有趣的是，英惠的声音在小说中渐渐被抹去，这样的独白越来越少，最后仅剩第三人称的描述，似乎也正意味着英惠在生命中一点点被消音，一点点从社会，从家人朋友的生活中被拔除。
主人翁疯癫让身边人“原形毕露”
第二部分是小说的高潮。
英惠的素食主义，英惠向往成为一棵树，变成植物的内在冲动，得到姐夫奇异举止的呼应。
姐夫是不得志的视觉艺术家，家计几乎得靠妻子支撑，体贴的妻子为了让他专心艺术，每天任劳任怨工作赚钱，还要带孩子，姐夫的心思却全不在家庭，一心只想着如何创造惊世作品。
有一天，妻子提起妹妹英惠臀部上有一个类似叶片的胎记，姐夫自此浮想联翩。他无法摆脱那些画面，更从中得到创作灵感：他想要以植物为主题作人体彩绘，然后拍摄影片。
姐夫压抑不了创作欲望，终于决定接洽已经离婚的英惠。英惠当时已成为不可自拔的“素食者”，与世隔绝，不愿意与人多来往，但她却为姐夫关于植物的创作意图所吸引，进而答应了裸体彩绘拍摄的请求。
故事的发展让人始料不及，韩江接着以很长的篇幅描绘姐夫对英惠身体萌生的，趋近变态的，不可思议的欲望：姐夫竟也成为作品的一部分，在自己身上彩绘植物主题图像，与英惠交媾，并拍摄影片。
姐姐最终发现丈夫的不轨行为，还观看了摄影机内的片段，难以原谅“发疯”的丈夫，但在后来的日子里，姐姐对这件事的看法有了改变：那件事非关“性”，更像是她丈夫内在的某个区域，与英惠向往成为一棵树的奇怪念想，发生了某种关系。
不过姐姐也不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个奇怪的故事，英惠变成“疯子”的过程中，小说家很少透露英惠生命的其他面向，不知道她经验过什么，使发疯这件事何其突然。反倒是她的疯癫，让身边的人“原形毕露”。比如丈夫对英惠渐淡的情愫，或是姐夫与她相近的，某种想要离开现实社会的想望。
后来姐姐成为英惠最后的监护人，鉴证了英惠在精神病院的日子。
而一切所谓正常的一般的价值观，统统崩裂，仿佛日常生活中，有一种看不见的，不可名状的，不可解释的东西，正时时刻刻挤压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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