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学者张小虹是著名的时尚研究者。在《时尚现代性》一书里,她让读者看到:时尚既是穿衣吃饭的微妙结晶,也隐含社会神话学般的深层结构。


黄涓/文


被王德威称为“当代华语文学批评界最重要的声音之一”的学者张小虹,也是台湾著名的时尚研究者。她多年来不但研究流行文化,并且别有洞见。张小虹最新出版的《时尚现代性》是她的第15部著作,也是写了最久,耗时10年完成的一本书。


研究时间与变化


对于张小虹来说,时尚研究不是研究衣服,而“是在研究时间与变化,其之所以和哲学或思想史的研究‘有所不同’,就在于时尚研究的时间与变化,有具体而微的物质材料,而许多启动时间强度的变化,正是来自物质材料的‘解畛域化’。”


王德威则说,一般以为时尚无非小道,但“张小虹却从其中发展出独特的‘微物’和‘唯物’论:时尚既是穿衣吃饭的微妙结晶,也隐含社会神话学般的深层结构。”并认为,“张小虹的研究取径独特,她的发现也‘令人拍案惊奇’。”


可以这么说,《时尚现代性》认真对待时尚文化,并从中发掘时代与社会的变化,以时尚谈历史、看历史。


张小虹也在本书自序中指出,“fashion”一词最早进入中国的有趣翻译之一是‘翻新’,生动之处正在于将原本仅作为名词使用的fashion,转译为同时具有名词与动词想像的“翻新”,“新”来自于“翻”的动作,透过“翻转”“翻译”“翻面”而带出了“新”。


张小虹构思《时尚现代性》这本书的初衷,因而就是“想看看究竟有没有可能小小‘翻新’一下中国现代性的论述,不仅是从‘时尚’研究角度切入晚清到民国的历史,也是以‘时尚’作为理论概念与方法论的‘翻新’,尝试描绘出中国现代性不一样的样貌、姿态与动势。”


张小虹试图从班雅明(Walter Benjamin)与德勒兹(Gilles Deleuze)的思考开始出发,想要细细展开以“微绉摺”去描绘、贴近历史的物质流变。


什么是“微绉摺”呢?张小虹说:“ 此处的‘微’不全然只是琐碎细节或尺度的迷你袖珍,而是一种游移不确定、无法预先掌控的创造变化之力,一如此处的‘绉摺’也不全然只是服饰面料上的翻转摺迭,而是更激进地以‘摺学’的视角重新看待世界,让世界有如一件由柔软织品所翻转摺迭而成的‘裘尼卡衫’(tunic),让物质的最小单位是不可分割的、‘绉摺’,而不是可以分割的‘点’。”


王韬的辫发与鲁迅的剪辫


张小虹过去以时尚为主题的作品大多离不开张爱玲。《时尚现代性》不少篇幅却提及鲁迅,尤其第三章及第四章分别谈男子辫发和女子缠足。


第三章的“辫发现代性”写雌雄莫“辫”的清末男子发式,提及晚清文人王韬在他的《漫游随录图记》中自嘲式地记录了1869年他在伦敦街头因头上辫子而被当众取笑为中国女人。这一章节也从鲁迅的辫发、剪辫,谈到鲁迅对剪辫的深刻思想反省,分析了鲁迅在《头发的故事》与《风波》这两篇短篇小说里如何处理男人辫发的问题,以及“剪辫”做为“象征形式”的“文化阶级差异”等问题。


在 “抓〈阿Q正传〉的小辫子”这一章节,张小虹谈到,《阿Q正传》的成功,正在于鲁迅将“劣根性”回归到最身体、最物质的头发与发式来处理,不是抽象形式,不是文化比喻,而是脑袋瓜子后面那一条辫与不辫的有无。


第四章“缠足现代性”,探讨了缠足由“时髦变成退流行,天足的由土气变得摩登”,也从鲁迅对缠足的憎恶与批判,谈到张爱玲母亲黄逸梵的缠足。黄逸梵虽然自幼缠足,1920年代却远渡重洋,成为中国第一代出走的娜拉,以一双金莲走遍世界。张爱玲在《对照记》如此描摹其母亲:“踏着这双三寸金莲横跨两个时代,她在瑞士阿尔卑斯山滑雪至少比我姑姑滑得好呢。”


蓝色时尚与政治


本书看得有趣的,还有第八章的“阴丹士林蓝”,写化学染料“阴丹士林蓝”(indanthrene)的改写历史。


所谓“阴丹士林蓝”是史上第一个人造还原染料,由德国化学家邦恩于1901年发现并命名,书中指出,这种合成染料的彩度因比传统天然染料更纯浄鲜艳,也更美丽明亮,还持久、不褪色,一推出就让全球惊艳,改写了数千年人类文明的天然染料史。也使到阴丹士林以“德国靛青”之名享誉世界。


1920年代,阴丹士林蓝进入中国之后,也迅速以艳丽明亮的色彩掳获民心,纷纷抛开中国传统天然染料的旧蓝。阴丹士林蓝受欢迎,还因为象征阶级翻转。《骆驼祥子》描写主角祥子逃出军营时,念兹在兹的只有原本穿着,后来被抢不可复得的那套“阴丹士林蓝夹裤褂”,因为更“干净体面”。


张小虹也指出,在林海音和张爱玲的作品中,也多可看到中国旧蓝与新蓝之争。林海音的《蓝布褂》,描述当时人们如何喜爱阴丹士林蓝。“阴丹士林布出世以后,女学生更是如狂地喜爱它 。”在林海音看来,蓝色原本是淳朴的北方服装特色,不分男女老少、职业或阶级,但“青蓝色”的阴丹士林色一出来,“改写了蓝的强度”。


著名学者、作家齐邦媛在《巨流河》一书也提到阴丹士林布,“升上高中后,脱下童子军制服,换上长旗袍,春夏浅蓝,秋冬则是阴丹士林布……"


张小虹指出,张爱玲作品也常描述“中国国色”旧蓝,在她笔下的一群受困于经济条件的都会女子,对深蓝布罩袍充满“羡耻感”。《半生缘》中的曼桢,“蓝布罩袍洗得绒兜兜地泛了灰白”;《创世纪》女主角潆珠赴约看电影,用斗篷遮住里面泛了花白的蓝布罩袍。张小虹指出,当时旧蓝、新蓝在广告术语下简直如二元对比,并凸显了阴丹士林蓝的焕然如新的“鲜亮”。


有趣的是,阴丹士林蓝这种洋色,在中国因跟本土布料结合,到了1940年代提倡国货时期,俨然民族商品。张小虹指出,宋美龄当时便以身穿阴丹士林布旗袍、脚穿布鞋形象,成为“新生活运动”鼓吹经济实用的政治象征符(服)码,阴丹士林蓝因而又添新的政治意涵。


对于《时尚现代性》,王德威在本书序言说,“张小虹告诉我们,鲁迅思索他的脚的尺寸大小,其实是他感时忧国症候群的一端;鸦片战争胜负底线除了船坚炮利,也在于军装剪裁;阴丹士林蓝染织技术与全球资本流动、新生活运动、抗日爱国主义息息相关;台湾日据时期旗袍的绉摺设计不妨就是殖民地现代性政治的实践;1920年代两截穿衣或直筒剪裁与现代性的速度、动能诉求一体成型。”


必须一提的是,《时尚现代性》并不是一部容易消化的书,当然,一本作者写了10年的作品,读者要读出味道,自然也必须多花点时间细细咀嚼。


(《时尚现代性》可在友联书局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