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麦女孩, 为什么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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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

黄龙翔

《丹》整个基调是“刚好包含一个变性人”的多角爱情片。导演以“直男”的眼光来讲这则故事,全片刻意而生硬地指向身份认同的议题,但连对此议题的探究、分析都欠奉,就絮絮叨叨讲个爱情故事而已。

《丹麦女孩》(The Danish Girl)事关史上第一个完成变性手术的人物艾纳/莉莉的生平。影评界对之所持最大的负面意见,是各个影音技术部门做得太饱满,剧本却太虚浮。

多角爱情片

无他,导演汤姆霍珀(Tom Hopper)历经创作新版《悲惨世界》(Les Miserables)和奥斯卡最佳影片《王者之声》(The King's Speech),对于“向奖看”,再“以奖诱票房”的公式已操作娴熟。剧本和导演技巧要文艺范,看似在挖深度话题,又像有丰沛的心理描写以冲击大奖,但又不能太深奥以致多数人看不懂;各个技术部门则要去到尽,以在奥斯卡冲夺金量。

结果,电影成品如同一幅幅令观众赏心悦目的画作的集合。可以想象电影作者为如此的精雕细琢找个这样的理由:男女主角夫妻俩都是画家,符合影片风格。但其剧本之单薄,不是侯孝贤的《刺客聂隐娘》和他的其他作品那种“三句话用一句话讲”(有大量意在言外的资讯让观众推敲),而是“一句话用一句话讲”,话讲得少就是没什么料,还剩对奇观的炒作。

说变性人是奇观,有点不敬;我的意思是,霍珀是以“直男”的眼光来讲这则故事,纵然要表现同情,却仍将之当成奇观来做。或许因为在西方世界,去年是“LGBT(女同、男同、双性恋、变性/易装者)运动(又名彩虹运动)”的高峰,一些人对于去年推出的一批相关题材的电影,有为LGBT与整个变迁中的政治、社会、文化形态的相互关系“写论文”的期待。在这点上,《丹》片是欠缺的;整个基调是“刚好包含一个变性人”的多角爱情片。

双重人格与性别倒错

我就用我的方式来解读男女主角的关系和各自的内心世界吧!故事的开头,擅长画风景画的老公艾纳,比起画人物画的格蕾塔来得有名,作品更受画廊的青睐。改变小两口命运的那一刻,是格蕾塔的模特儿有事迟到,她等不了,怂恿男生女相的艾纳穿上长统丝袜和舞裙,扮芭蕾舞者让她作画。随后,艾纳易装当格蕾塔的模特儿“莉莉”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以莉莉为模的画作也大受欢迎。莉莉成为格蕾塔的缪斯。

更重要的是——艾纳的“第一次”,感受到柔顺丝滑的女装对自己身体的“抚摸”,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官刺激。他这时就觉得自己“心中住着一个女人”吗?未必。从心理角度来看,他当时可能只是激发了易装癖,一种对女性衣物的恋物心态。

整个社会的主流观念,是把男女的造型、审美观清楚划界,各走阳刚和阴柔的极端。所以对于易装癖的男性来说,女性衣物具有一种神秘感,想穿在自己身上为快(而非拿女性原味衣物来自慰的变态佬)。这并不一定表示他们的性向是“弯”的或有变性的欲求。易装令他们能暂时跳出现实中的身份,做一个性别形象上截然相反的化身(alter ego)——男性在社会中虽仍占主导地位,但也肩负更大的责任和压力,何妨时不时做一做小女人纾压?

但艾纳是这样的心态吗?不完全是。这对夫妇在个性上本就性别倒错,艾纳较内向,格蕾塔却勇往直前(如当年是她主动求婚)。格蕾塔因为画莉莉而成名时,艾纳甚至说愿意当她背后的男人。但回头去看艾纳的第一次之后,格蕾塔常把艾纳当成她的芭比娃娃,帮他易装成莉莉,一起外出,参加派对。莉莉由最初的紧张、害羞、担忧,逐渐习惯、放松、乐在其中。莉莉不复艾纳在人前的“矜持”,而是自信、妩媚、健谈。我想起香港导演杨凡在本地拍摄的旧作《三画二郎情》里,姚志丽饰演的白沙浮某小酒店里的打工妹,原本天真无邪的她,某夜被变性人闺密改变造型,打扮成性感小妖姬,跟腼腆帅哥约会,眼神勾魂,还主动献吻。她的旁白大意说,望着镜中打扮后的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整个闭锁的心扉忽然开启了,忽然敢去做平时不敢做的事。

有网友提出,艾纳/莉莉更像是双重人格,艾纳最后被莉莉压倒。这样的诠释或许需要专业的心理学辨证或诊断。关键是,莉莉从艾纳心里跳出来,艾纳从扮演莉莉中找到了自己更想过的生活,那何妨把它变成一生一世,不再满足于扮莉莉,而希望“我就是莉莉”?所以,“他”的心态由易装癖逐渐嬗变成了想真正变性的“她”。

隐去关键词提升“安全性”

我和其他影评人、网友对于艾纳/莉莉的心理变化的不同诠释,大概比电影本身的剖析还要深入——电影中大部分的时间就是让莉莉梨花带雨,看似有内心挣扎,其实很“空心菜”。倒是对格蕾塔这个人物,有更多有趣的解读空间。

格蕾塔对艾纳始终一往情深,所以把莉莉当模特儿,把感情注入画作,才使她的画功精进。她把艾纳变莉莉当成是一场增进感情,以至夫妻情趣的游戏。当莉莉在派对上被仰慕“她”的男生强吻时,格蕾塔妒恨,说要停止这场游戏,嚷嚷“我要艾纳回来!”可之后她又全力支持艾纳变性,就算会因此失去丈夫也再所不惜(至少能赢回一位闺蜜吧?)。

这里或许牵涉到霍珀为了“提升电影的安全性”而隐去什么。真实的格蕾塔有女同性恋倾向,除了登大雅之堂的人物肖像画外,也画过以女同为主题的黄色插画(电影中完全略过);但她又先后嫁了艾纳和一名意大利军人,且第一段婚姻算是美满——所以她是一个双性恋者。从心理角度来看,双性恋的女性比起一般“直女”,对于较娘、甚而有易装癖的男性爱侣的接受度更高——据说现实中格蕾塔的日记里,反而提起她时常对艾纳嚷嚷:“我要莉莉出来!”这种几近直男直女眼中的奇观式的关系(艾纳、格蕾塔、莉莉的“三角”关系),霍珀不敢碰。《丹》片在LGBT四字已占了两个(以T即变性/易装者为主题,以及被刻意淡化的G即男同),霍珀显然不敢把剩下的L(女同)和B(双性恋)也包下,四大关键词都出齐,反而影响其奥斯卡的“仕途”。

《丹》全片刻意而生硬地指向身份认同的议题,但连对此议题的探究、分析都欠奉,就絮絮叨叨讲个爱情故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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