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良平:东北亚的烂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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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时度势

中国的朝鲜政策是个完全、彻底、不折不扣的失败。

这个政策有三个目的:维持半岛的和平与稳定、实现无核化、利用朝鲜来抗衡美日日益增长的军事力量。这三个目的都失败了。几十年来,半岛的紧张局势过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朝鲜的核武从原子弹、氢弹、脏弹到各种射程的导弹,弹头的小型化等等,逐步完备起来,而且外界越是制裁,试射的频率越高;朝鲜业已对中国反目成仇,中国越来越搞不清它的核弹会朝东还是朝西打;更荒唐的是,长期无效的半岛政策,促使了美日韩的同盟关系的形成,大大帮助了美国亚太再平衡战略的实施。

半岛形势的实质是:美日中俄都想维持半岛的分裂现状,这是半岛稳定的外在力量平衡。但是当事人韩国却本能地有统一的愿望,并且会不断地、不由自主地朝这个方向运动,这是一个根本的不稳定之源。阻碍民族统一的外在力量,不可避免地会招致仇恨,在这一点上中国和美日是半斤八两。

中国曾经是朝鲜经过血和火洗礼的盟国,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并且面对的是同样的美日韩。两国执政的都是共产党,信奉同一个主义,有相同的政治制度。然而自从中国改革开放后,两国的利益不断相左;中国同韩国建交以及发展了比朝鲜密切得多的经贸关系,在朝鲜看来是一个朋友从背后捅刀,因而比敌人更可恨。从中国看来,尽管做出了巨大的民族牺牲,朝鲜和越南一样被养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这些从根本上决定了两国已经不可能是真正的朋友或可靠的盟友。

中国似乎在这上面缺乏清醒的认识,仍把朝鲜当作一个有特殊关系的国家,领导人见面时还互称同志,口头上仍然讲“鲜血凝成的友谊”等。然而在具体政策上却让朝鲜感到中国在偏袒韩国,绥靖美国。从朝鲜的角度来看,中国私心太重,一直在利用朝鲜,把它当挡箭牌。为了建立和美国的合作的“新型大国关系”,为了维护和韩国的经贸关系,不惜牺牲朝鲜的安全利益。中国的无核化主张不是空喊口号就是指责朝鲜,甚至加入制裁的行列,但又从不认真对待朝鲜在安全上的诉求,既不能为其提供核保护伞和其他可靠的安全保障,又对它的自卫束手束脚;所谓的半岛无核化其实是朝鲜无核化。

另一方面中国又舍不得丢掉一个军事力量强大又无畏的潜在盟友。在美国全面围堵的形势下,在同许多邻国因为领土争议而关系恶化的情况下,这样的国家实在太少了。因而在制裁的问题上,中国一向是半推半就,执行起来三心二意,弄得谁都不满意。想两头讨好,结果两头得罪。

不认真对待朝鲜安全诉求的朝核政策都是失策。各方都有失策,但中国的失策正好被竞争对手和潜在敌人利用。中国无法阻止朝鲜的核武化,使韩国和美日都不满,并促成日韩这两个宿敌的和解,使美国有可能建立东北亚军事同盟。这个同盟貌似针对朝鲜,实则针对中国。朝核政策的失败,很可能最终将导致东北亚的核军备竞赛,尤其是当美国感到力不从心时,就会鼓励日韩核武化,这将大大恶化中国周边的安全形势。中国的失策也给俄罗斯予机会,代替中国成为一个多边讨好,左右逢源的斡旋者,就像中国在六方会谈中一样。

中国为了维护与美国和韩国的良好关系,对它们多年来对朝鲜安全的威胁和挑衅从不谴责,似乎与自己无关。然而,朝鲜的不安全感以及发展核武的动机,正是从这些威胁和挑衅中来的。美国的前沿军事部署,大规模的、频繁的军事演习,拒绝与朝鲜谈判、签订和平条约,甚至不屑与其对话,并不时释放出诸如“邪恶轴心”,政权更替的言论等等,使朝鲜无时无刻不紧绷神经,不得不实行先军和全民皆兵的国策。一个神经质的、坐拥百万大军的集权国家,对地区稳定是个巨大的威胁,并且核武化后其行为会越来越大胆。

作为一个崛起的大国,行事表现得无原则性是个致命弱点。要得到他国的尊重、信任,要发展软实力,就不能只拨小算盘。朝核危机的根本原因,是朝鲜的不安全感和美国对中国的围堵,解套的办法也完全可以一箭双雕。主攻方向应该是朝鲜的安全——怎样解除它的安全顾虑。这用不着中国再出动“志愿军”或提供核保护伞,只需要压美国举行和平谈判,谴责美日韩的前沿军事部署,反对大规模的、频繁的军事演习,就可以变被动为主动。因为无论是朝鲜的核武化还是美军的部署、美日韩的军事同盟的发展,都是对中国安全的威胁。在这个方向施压完全正当,既可以推动朝核危机的解决,又可以维护自己的安全利益,甚至还可能为朝鲜的改革开放创造契机——没有安全稳定的国际环境就没有改革开放,这是中国经验证明了的。朝鲜缺的正是这么个环境。

然而中国却下了一盘烂棋。由于不愿意把自己同这个名声狼藉的国家搅在一起,就不敢为朝鲜的正当安全利益大声疾呼,结果却损害了自己的安全利益。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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