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鸣:漂亮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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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灵

他是个很真实的人,真实到一种真诚的程度,他是功利主义和金钱至上的社会中诞生的最纯真最正常最可靠的孩子。

近来感觉:只有周末的新加坡才像我刚认识的“新加坡”了。尤其是周六晚上的知名牛排餐馆座无虚席,平日萧条经营的老板这时能略微宽了心,连食客都会因这样热气腾腾、客似云来的场景,觉得来对了,晚餐变得好吃了。

但去餐馆的路上,穿过那条长长商业街的几间豪华购物中心,只见熙来攘往的行人,买东西、问价格、等结账的顾客疏疏落落,不见广告里那番抢买、善买、爱买的情景。

我一位从事时装零售的友人,去年患上了忧郁症,病因异常“实际”——经济不好,客源渐少。友人她一边吃着治忧郁症的药,一边无奈地开着自己的玩笑:大概景气好了之后,病也才会痊愈了。

不知道眼下的新加坡是不是个“养病”的好地方,又或哪里才是个“养病”的好地方。

到了牛排餐馆,稍稍有点迟到,让早到的“他”等了一阵,所以决定一见面就把礼品塞到他脸上,但以不迟到著称的我,在迟到时是真难为情的,连连致歉。“旅行时买了一点纪念品,还有一张邓紫棋的CD。”

他显然对那张CD更有兴趣,他这个世代的人似乎忘记了世界上曾有过CD这种东西。“你记得我喜欢邓紫棋啊?”

跟他对CD的兴趣几乎是不相上下的,邻桌一对男女食客显然对两个男生高级餐馆里的“约会”也很感兴趣,而且其中一个男生还满面歉意地送另一个男生礼物,这在他们的“文化”里可能是异端,于是一直侧目相视,还自以为隐秘地交头接耳。

没想到,他也从身后掏出一个袋子,“刚好我也有东西要送你,过年的一些肉干杂果,不成敬意。”

这一切都在那对男女食客密切关注下,两个男生的礼物交换,代表什么呢?正中下怀,他们两人像印证了一开始的推测,乐不可支地朝对方点头,赞许彼此的火眼金睛。

其实,他是我的保险经纪,约见是为了递交我一些新文件。

邻桌这毫无礼仪可言的举动,至今仍能发生在新加坡,是我该说他们看不懂又爱曲解“文明人”的社交,还是什么?我跟他都还没拥抱和贴脸呢。

回瞪,显然会降低到跟他们一样的等级,我摆出了一个最灿烂的笑脸,硬生生丢给他们,这一顿饭,他们就再也没偷瞄或叽咕了,吃完紧赶着走人。

他亦留意到邻桌,并不在乎。我的确未预料到他会准备伴手礼,年轻男生的意识中哪有这一层?而且送的又是应时年货,是他家教好,还是他自己想到的。

这位保险经纪是我好几年前在医院里“捡”来的——某天看完了皮肤科,在医院外等车,瞥见身旁站得很近的他用纱布捂面,一脸愁苦的样子,禁不住以“病友”之心关怀他:“你还好吧?”他回说:“脸上青春痘都炸开了,很痛。”他的描述叫人发笑。青春痘不挑人长,即使皮相多好看的人,若是油性皮肤,老天也公平对待。不忍心看他站在大太阳下苦等下一辆德士,遂建议共乘,那时他还在当兵。

后来便保持联络,他当完兵,念完书,从房仲业转职保险业,青春痘仍时断时续,最近又回来了。“有没有最好用的除痘霜?多贵也没关系。”他问。那是“90后”的青春痘,我这“80后”还偶尔冒青春痘,像老天爷逗我玩;而“80后”找“90后”帮忙理财,也是挺讽刺的一件事。

他年纪轻轻就开跑车,名下有物业,手上培训着比他更年轻的人,早早做完了一个“新加坡梦”。每次见他,我难免自惭形秽,他年幼丧父,自己赚钱、积攒、撙节、投资,尽管看上去是个绣花枕头。

“我做过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工作,还曾在挂花场里唱过歌,乱唱一通,”这让我想起莫泊桑的小说《漂亮朋友》(Bel Ami),“呵呵,我不以为耻。在新加坡,最可怕的事不是‘失礼’或‘失态’。”我意识到他对刚才邻桌那两人的睥睨,是一种自然的不屑。我重视的“表面”与“和谐”,他可能认为是无谓的肤浅的,他也不会想知道自己身上名贵衬衫的花纹究竟是谁的手笔,拥有就好了,管它诞生的过程多美妙多艺术,何必执着——我竟差点约他在正举行艺术博览会的展厅里见面。

他是个很真实的人,真实到一种真诚的程度,他是功利主义和金钱至上的社会中诞生的最纯真最正常最可靠的孩子。对比他,我是造作的、扭曲的、迷惘的,我来自一个再不像共产国家的共产国家。

他出生在新加坡,是祖父那一代移民来的上海人,从没回过家乡,听不懂也不会说上海方言。

多数时候,特别是当要聊到情绪、感触之类深入的话题,我们得说英文。那些英文习语或词组,若用中文翻译出来,是有点“啰嗦”的,因此英文帮他维护着他人格中的务实、精确、男子气。另外还有一些财经术语,我敢保证,即使他能用中文说出来,我也不晓得是什么意思。

“我遗憾的是,长这么大都没好好玩过。”他边开车边说,“没有童年,过早入世。”

我说:“到现在还没‘入世’的人,又该找谁理论去?”

“哈哈,人跟人不同,我喜欢邓紫棋,你喜欢邓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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