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恒一的炎夏国度里，热带人们忽略了世间有季节食物这回事，于是只有风俗节庆之食品而没有季节食物之别：农历新年、端午节、中秋节、冬至。
马妲／文（本地作家）
假设光阴倒流30年，而我的人生旅程另外涂抹改写，假设把我这个热带人的生命历程圈限在热带诸国内终其一生，自然我对于温带国家的环境，对于生活在温带的人的日常生活，那些细节微轨，都只能凭文字推思，皆是纸上风景。我纵使读遍300册，对于季节的暖冷交替，冬寒水秋绵雨春霭阳，绝对及不上体肤感受的细致真映。“夏虫不可以语冰”的境界，是住进了温带之后方明白，自己曾经如何夏虫。
就说日常饮食吧。住在热带单一明朗的气象里，环境触目之处青青如潮，一年12个月在超市里购买苹果、橙、梨子时，何曾想过这些水果是属于秋天的产物？
何以在热带生活会让人忘了谷麦果实的生长期？
盲点的罪魁祸首是常青状态。我想，障住人们的视角的，还有世界各地的农业冷藏库的设置。秋收的蔬果进入冷藏库长眠，一年到头随时供应绝不断货。是库存的人工调温，淡化了农夫秋收的身影。
事实也是一些蔬菜已不受季节局限了，比如番茄。像目前俄罗斯努力克服环境的局限就是一例。2014年7月17日发生M17马航空难事件后，荷兰对俄罗斯进行食品行销杯葛，拒绝售卖乳酪蔬果等物资给俄罗斯。2015年，荷兰的经济报告指出，荷兰的温室农作科技和温室建筑材料大量输出俄罗斯。人类改善环境的条件来种植食物已不是新鲜事，几年前，看过一个荷兰新闻报道，尽管经济低迷，荷兰的菜籽精品输出外销却成绩斐然。胡萝卜、椰菜花等菜籽尤其深受日本农夫的欢迎。荷兰的农业科技积极研究改良品种，菜籽品质优越闻名遐迩，比如，他们让椰菜花的最里叶子合拢包住果实，这样，可以减低蔬菜被虫子侵害。也因此，菜籽的价格比黄金还要贵！另外，荷兰依赖科技种菜，许多小菜的栽培可以依赖电脑化的各种彩光来栽培。在无天然光合下，甚至在无光的状态下都能生产。2015年，我从荷兰新闻看到一则报道：科学家在太空状态下，成功培植鲜嫩的香菜。太空人在镜头前吃鲜菜。
在恒一的炎夏国度里，热带人们忽略了世间有季节食物这回事，于是只有风俗节庆之食品而没有季节食物之别：农历新年、端午节、中秋节、冬至。30年前那股过节的期待，自制过年糕点、粽子祭祖的严谨以待，地方风味的年糕、粽子、月饼，都标点了岁月的脚步婉然回顾。看看现在呢，过年年糕和各种粽子在过去20年随商机每日供应，我们丧失了那份时空间隔的美好期待。
■还有人期待秋天蟹膏肥美才思念吃蟹吗
更平常的是蟹这种动物食品。在热带的嗜食蟹者，年头到年尾都吃蟹。小时候，我还见过大人吃我们潮州人特有的酱腌蟹，现在没见人吃这道食品了。胡椒炒蟹辣椒炒蟹清蒸蟹轮流吃，极少听到期待秋天蟹膏肥美才思念吃蟹的。我们的饮食习气没有四季指标，没有间隔的时空停摆，亦没有更替的季节按序。
蟹这横行动物据说是跟了人姓。在人不敢吃蟹不懂蟹美味之前，中国一些沿海村落，常遭受随潮爬上岸的蟹侵害。有个姓解（读音：谢）的军人想到了一条对策，他在蟹潮汹涌到来之前，带领人们挖了长长的深沟，保护村落。蟹爬落深沟后，解姓军人让村人用沸水淋烫，蟹亡。解姓军人板开蟹一嗅，味道不差，一尝，从此，改变了蟹的命运。当时大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只好在解下加个虫，成了蟹。
宝玉他们贾府秋天吃蟹，蟹宴上不忘作诗寄情。红学大家崔耀华教授与他的研究队给读者解诗。其中，宝玉的咏蟹诗：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借吃蟹，实则指对统治者进行变革、宰割。“泼姜擂醋”，对统治者充满了讽刺味道。“兴欲狂”表现出变革者的战斗情绪的高涨。“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对那些横行霸道、恶贯满盈的王孙贵族们，像吃蟹那样，借酒兴，调姜醋，将之吞灭掉。“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蟹，性寒，有微毒，入胃经，多食腹痛。积冷，指反动势力留给先进人物的一种伤害、毒害。“馋忘忌”，此处之馋不是指人吃东西口味上如何，而是指先进人物面对社会反动势力，希望进行社会变革，跃跃欲试，按捺不住内心的激情的一种比拟，喻希望为社会变革忘却自身的安危。“指上沾腥”，指战斗的残酷性和血腥性。“洗尚香”，战斗后去掉敌人的血腥味，依然感到战斗的愉快和心情舒畅。
宝钗蟹咏诗后半部更锋利：“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以吃蟹暗示，要去除这些污浊的东西（腐败的统治者势力），就应以“菊”的高洁性去克服之。又，统治者和他们维护的那个腐朽社会，已经成了革命者们釜（锅）中之物，他们再挣扎、再诡计多端又有何益？最终会走向灭亡的命运。而以宝玉代表的精神世界，作者追求的老庄生活、大观园所倡导的理想世界，必然会实现。
这场蟹宴作诗寄情，“众人不禁叫绝。”“宝玉道：‘骂得痛快！’”（参见《红楼梦诗词曲语正解》244页－247页）
■终于亲见栗子树
属于秋天的食物之一，自然非栗子莫属。年轻在星岛见到街头飘来炒栗子的香味，才唤起远方的、隐约的、文字上的秋天。因为读过，栗子是秋天的果实。也只有仲秋渐近时，那时候才能看到一个个肥大的大柚被水果小贩用网绳挂起吊卖。瞥见初刻，脑子里隐约闪过，这是秋天的果实。爱闻大柚皮香气，这股香气比晶莹甜滋带涩的果肉，更引人倾心。
曾经，我站在新加坡卖炒咖啡豆熏栗子的小档口前，闻着咖啡豆的微焦香味，夹着下班的晚尘和疲倦，在熳熳烟气之中等一包栗子，也曾经想过栗子树是什么样子的？我曾经爬上祖母的红毛丹树，见过榴梿树、橡胶树、芒果树，有美丽大叶子的木瓜树……栗子树，没见过。怎么结出一颗颗钻石型的栗子，是一串串，还是一个个由人采摘下来？
秋天的果实在眼前，睹物幽思的刹那闪念，往往衍生待填补的空白。秋天环境如何款款演进？没住进温带之前，年年依然是糊糊停滞在幻想之中，年年依然是属于文行字间的转述。
住在四季分明的荷兰，我终于亲见栗子树、栗子叶！曾在秋天去丛林中捡拾栗子。原来栗子果实由一个带刺毛壳包藏着，成熟后离开枝头，带刺的壳爆开了，落在地上。只要你肯劳动，轻易就捡拾一堆。我的香港朋友最享受捡拾栗子的乐趣，每年送我一小桶。得到这珍贵的礼物我分外珍惜。洗干净后，泡进热水，用小刀一颗颗剥去硬壳，剔去附在果实上的根丝，检查里边有没住着虫儿。这件清理过程要耗上好几日，搞得手指发疼。然后，把栗子雪藏。整个秋天，煮糙米栗子粥、南瓜栗子豆奶汤当早餐，感觉绝顶的幸福。
■四季自有四份殷盼与惋送
一年里而春而夏而秋而冬，随风梳流过来的气温变化，迎送四季，自有四份殷盼与惋送。浅凉的初秋掀开序幕当儿，邮差塞进来的超市促销杂志，各家又推出了今年的最新秋食的食谱。
琳琅满目的秋食，野菇、细小萝卜、彩色萝卜、甘蓝菜、南瓜、包菜、芥兰菜花、椰菜花、甜玉米、过霜的荷兰农夫菜……这些从露天的土地上收割而来的秋天蔬菜，其鲜美无以伦比！新收上来的马铃薯和萝卜，皮鲜如膜，在流水下清洗，薄皮即刻脱落。从农地来的椰菜花，飞过水或者蒸熟后，那脑状菜花的根根柱茎，马上呈现晶莹绿玉色，捧着欣赏这般出凡脱俗色泽，看了都不忍让什么酱料糊脏它们。有时，像蒸玉米般，蒸了洒海盐配粥或者马铃薯吃。
中年搬进小村住，有一块小地。我兴奋跃跃，花了许多精力在泥土上。葡萄藤是前屋主留下的，十年内我们添植了两棵苹果树、品种叫Janny的小奇异果藤、梨树、樱桃树、黑莓枝、朋友送的薄荷等植物。荷兰的气候要到5月初方稳定，甜椒、番茄、菜心、西葫芦、椰菜花等菜苗才能移植户外。一整年，只要不降雨，我天天总要在园里所有的花木前来回探视。看植物茁长，甚至蔬菜被昆虫疯狂蚕食，都是一份视觉享受！
临秋初凉，那一串串红艳鲜亮的黑莓，正以每三天的速度，由鲜红转成深黑色。看它们从春天结着花蕾，入夏绽放引来蜂蝶采蜜，接着，生出浅绿如玉的豆粒小果，这些果实用了整个夏天吸取天宇大地的甘露和空气，从绿色转成浅红而深红，把木栅装饰得如戴着红宝石的垂幔。
9月中旬成熟期，它们一颗颗丛彤红变成黑色。这些由小小圆果组成像个蜂房的裸果黑莓，逐个逐个小圆果转色成熟。黑莓这种果实，稍早采摘，熟不透的便带酸淡味；稍迟采摘，它们会在枝头上开始自腐。于是，我每两天都把头埋在朝东和靠北这两道木栅前，寻找成熟的黑莓。每次采摘下来一大碗一大碗的，双手手指都被果汁染成馥红。
黑莓放进冰箱保鲜不过三日即表演红颜易老。鲜果拌入优格吃不完，做了几罐果酱，其余多次分送邻居。采摘至10月中旬，枝头上挂着寥寥可数的黑莓，天灰气雾，看空中还有飞虫蝶影，这个秋天又再次破纪录的长暖慢冷，我不再采摘，留给虫菌临冬死亡前享受盛宴。
自家的苹果，像个不化妆的素面女子。因为不洒农药，表皮总留下昆虫和蜗牛的齿痕。秋天苹果成熟了，想吃就去摘一个。吃着多汁、淡香、甜丝丝带微微酸的苹果，想着那庄雅芬芳水粉红娇丽的苹果花，而后结出小果。夏天突来一场急雨冰雹，在果皮上留下创口。受那场冰雹折损落了一地早夭的小果，看了心痛。剩下这40余个劫后余生的苹果，每次摘果我都向苹果树说谢谢。我吃到最后数个，天边已出现一列列迁移的秋大雁嘎嘎飞过。摘光苹果心惘然，秋将尽，我得等上一年，才能吃上这最美味的苹果。
2007年春天，我期待秋天可以吃到自己栽种的马铃薯，也把一批20多株番茄幼苗移植户外。没多久，番茄变态生长，长至2米高，叶大茎骨粗。后来，全部传染病毒，叶面变黄长霉斑。连忙上网寻找症状，才得悉番茄千万不可与马铃薯靠近合种，会产生病毒，犯了大自然相克的禁忌！那个秋天，没自家的马铃薯可吃，但欣赏了马铃薯星星般洁白的花。
萧飒的园里剩下2000余个小奇异果，估计秋末初冬越一层霜后就能采摘分送邻居朋友。这小奇异果越霜后甜而不酸，果肉香软鲜芬。朋友从秋初便开始思念我们的奇伟果，频频交代：“别忘了送我喔。”我喜欢这坦诚的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