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座


寻常人世间在波斯花园壁画里得到了永生。


“伊斯法罕(Isfahan/Esfahan)半天下”,这句话一点不为过。萨法维王朝(Safavid,1501-1736)全盛时期曾有十几所宫殿,光看残留的三所宫殿之一四十柱宫殿(Chehel Sotoun Palace)大型壁画,已能感受到波斯遗风流韵。


四十柱宫建于1647年,是阿巴斯二世(1642-1666)行宫和接待所。坐落在花园中央,前方有个长水池的宫殿门廊矗立20根大柱,一般说是柱子前清澈池水的倒影仿佛多出20柱而得名40柱,导游却说40乃伊朗人的数字极限,以此描绘宫殿非凡壮丽。那么,想必伊朗女人不会承认自己过40的。


走完宫殿,脑海仅留宫殿内从天花板到拱梁四壁的大小型壁画,如此金碧辉煌,精美绝伦,以至于头抬得太酸,也要拍下每幅画面。


萨法维王朝全盛时期版图虽比不上古波斯帝国跨欧亚非三洲,但也很大,包括今天的伊朗、伊拉克、亚美尼亚、阿塞拜疆、格鲁吉亚、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的部分。1598年成为王朝首都的伊斯法罕,散落的王宫承担繁忙的迎来送往事务。


大型壁画绘出历史长卷上一些波澜壮阔的经典画面,展现波斯的恢弘威武,对乌兹别克、奥图曼和印度的战争,协助印度王子和突厥斯坦统治者收复王位权力,也有波斯国王欢迎外国使臣的盛大宴会与土耳其的外交会议。作战中繁复纷乱血腥的画面与杀戮沙场的国王将领骁勇善战形象优雅细腻地呈现。歌舞升平、声色犬马的宴会场面中,竟也勾勒出一对男男与一对女女狂欢酒醺后大胆暧昩的动作!


真正好料在下方墙上的小型壁画,好在民间的日常性,耐人寻味。从王子贵族到平民男女,人物形象线条流畅,不分男女,包头圆脸微胖身躯走俏,展示当时流行服饰时尚,令人想起唐代以宽为美的审美观。轻晃身躯姿态优美的人物绘像眉目传情,神态自然生动,百看不腻,因此墙下诸多访客流连不去。


但见画里赶路的绿衣男子除下白头巾,树下歇息一回,喝上一杯,神情犹如微风拂面。另一画里,金衣女子独自沉浸在美味世界里,右手持酒杯,左手持石榴果,怀里拥着长颈圆肚酒瓶,旁边搁着双耳金瓶和执酒壶。情侣伴侣互用仿中国青花瓷酒罐或透露石榴酒色的玻璃瓶倒酒,眉眼里只容得下对方,唇色仿佛染上鸡血。三三两两知交树下击鼓弹琴欢乐无比,起舞女子长巾拂动。偶尔两个猎人轻快抬着一头鹿路过,旁有忠犬陪伴。壁画用色斑斓,蔚蓝草绿石榴红金黄粉嫩深褐,不就是人世色相?在生命之树和奇花异石的波斯壁画里,洋溢着俗世感官的愉悦,却又含蕴神秘的气息。寻常人世间在波斯花园壁画里得到了永生。


这么巧,碰见有位工匠师傅在小厅内修复壁画,看到修复之前的壁画面貌模糊残破斑驳,仿佛人世真相。师傅说,能修的就修,有根据才修,没辄的只好留白,引人遐思。


这种壁画流行于伊斯法罕的宫殿与别墅,类似绘画题材与风格也出现在绘本、细密画、装饰砖上。根据《波斯绘画大师名作》一书,所谓的“伊斯法罕流派”等同于“里扎·阿巴西(Reza Abbasi,1565—1635)流派”,因为这位了不起的伊朗画家与书法家的题材画风影响深远,子弟追随者众多。阿巴西擅长捕捉大自然的神态美及人物线条美,将半裸女子、青年、爱人引入伊朗绘画,传因沉迷摔跤而放弃绘画,世人对他所知甚少。


萨法维王朝与印度、欧洲的政治商业交流密切,伊斯法罕画风影响了印度与土耳其,也受欧洲影响,有了新笔法(如透视法)。史料记载,萨法维宫殿内驻有荷兰画家与东印度公司代表,有名西班牙大使曾描绘一座宫殿的壁画。不同文化之间的互动交流,加上王朝大力扶持文化与手工艺,以至于伊斯法罕手工业(如制瓦、陶瓷、纺织业)、绘画、细密画、编书、装饰和书法获得发展,自成一格,让波斯遗风迷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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