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


之前没在旅行计划里的爱尔兰,眼下成了最想拜访之地。我想:托宾的爱尔兰,终究会像毛姆的东南亚,杜拉斯的越南,海明威的古巴吗?


是,又不是。恩尼斯科西对于托宾,其意义无可比拟。


上班前,在手机上听了一段许知远朗读科尔姆·托宾(Colm Toibin)的短篇小说《采珠人》。相较犀利文字,许知远的声音柔和沉着。朗读前他讲了一段话,说因托宾而迷上爱尔兰,很想去看看都柏林和托宾故乡。当然去都柏林,也为了叶芝和乔伊斯。


天哪怎么我想的和他一模一样(虽然他没提都柏林还有王尔德和贝克特)?读过托宾都会有同样念头吗?


托宾的不少短篇以都柏林为背景。但我更心向往之的是他家乡——位于爱尔兰东南,韦克斯福德郡中部的恩尼斯科西镇。


听这段朗读时,我刚读完托宾写于2014年的长篇《诺拉·韦伯斯特》(Nora Webster)。《诺拉》和之前读过的《布鲁克林》,都由几十年前的同个场景催生——托宾曾回忆他12岁时父亲病逝,每天有镇上居民登门看望母亲,通常人们会在刚落坐时和离开以前说些安慰的话,其他时间就在谈论家长里短。有一天某个妇女不断述说:“女儿去了布鲁克林……”


和《布鲁克林》相比,《诺拉》更平凡日常没有表面的戏剧性,却同样拿起就放不下。说起来《布鲁克林》还算有情节冲突:艾丽丝从家乡来到纽约布鲁克林所承受的种种压力,因姐姐猝死回乡而面对留下还是回美国的两难处境,与两个青年之间的不同爱情……而《诺拉》从头到尾只在写一个小镇中年寡妇为走出丧夫阴影而挣扎。然而就如有人说,托宾的这部作品,塑造了一个当代文学中令人难忘的女性形象;他精确的散文和对情感细微之处的关注,在这本书里得以最佳呈现。


《诺拉》和《布鲁克林》的迷人之处,都在于精细镂刻了女性从不停止的自我推断自我反诘自我否定自我妥协,都来自对女主角绵密迂回的精神描绘。纽约时报评论:“正是托宾极度的节制,把原本可能是常见的悲痛和生存的故事,提升到心灵探索的高度。其结果便是这部闪闪发光的、简约的小说,在书中的某些瞬间,日常生活近乎神秘。”


《诺拉》比《布鲁克林》更让我想奔向恩尼斯科西,因为书中所有故事都是以小镇恩尼斯科西为舞台展开。


两年多前,上海诗人、记者王寅在巴塞罗那访问托宾。托宾告诉王寅,父亲去世后,他开始观察母亲的一言一行。当时家里充满沉默,尽管也有些对话,但这些对话在他看来不是为了表达情感,恰是为了掩饰情感。开始写小说后,托宾就不断思考如何把一个爱尔兰小镇的风俗人情变成小说素材。


1968年小镇的一个变化,就被托宾写进了小说。当时恩尼斯科西的美容店开始使用染发剂,很快在中年女性中染发变得流行。托宾的母亲早上出去还是灰白头发,回来已变成棕色。托宾说他就是想通过这样的细节展现母亲在两三年间的转变。他不想让她跑到美国去或再次进入新的婚姻,也不想让她中彩票有突然转机,只想在一个熟悉的小镇环境里展现她如何走出巨大悲痛,一点一点变成一个全新自我,而她自己也不知道一切如何发生。


除了女性的精神世界,《诺拉》探索的另一主题是公共生活与私人生活的关系。虽然小说主要情节发生在家庭,但和整个国家的政治风云不无关联。诺拉和亲朋戚友都有自己的政治立场。书里有这样一个场景:正在看电视的诺拉儿子忽然大叫起来:我们正在袭击北爱尔兰!1972年1月,英国军队在北爱射杀了不少无辜平民,这一事件也在书中有所体现。


托宾的中文译者柏栎到过恩尼斯科西镇,他在《诺拉》译后记里写的真是诱人:“几年前我从都柏林坐火车南下,窗外的景色陌生又熟悉……笼着薄雾的灰蒙蒙的海,透过云层洒落海面的流光,被海水侵蚀的断崖,海滩上被冲刷的砾石……在《灿烂石楠花》《黑水灯塔船》《空荡荡的家》中一再回响。恩尼斯科西与韦克斯福德之间沿着斯兰尼河的铁路则是托宾最爱的风景。”


外观上恩尼斯科西与爱尔兰其他小城没大不同,但一些街名十分眼熟:《布鲁克林》开头艾丽丝从窗口眺望的“弗莱瑞街”得名于镇上一所古老修道院,相关的还有恩尼斯科西堡,上世纪50年代托宾的父亲迈克尔·托宾将古堡买下改成博物馆。《诺拉》中女主角每天下班回家经过的“城堡山路”就在那里。


因为来自家庭、教会和本身是同性恋者的压抑,年轻的托宾曾急迫地逃离家乡,后来他经历了一个缓慢归乡的过程。“我觉得我的乡愁,可能更重要的是基于我来自小镇这么一个事实,不是因为我离开一个国家,而是因为离开一个特别小的地方。”


在译后记里柏栎转述了托宾家乡的一个段子:一个乞丐的儿子和家人吵架后跑到镇上,砸了不少店面的玻璃窗。他只砸门面大的不友好的店,却放过那些小的友善的店。托宾说这孩子和父母沿街行乞时一定以自己的眼光观察过,哪些该砸哪些不该砸。在一个小镇上人们彼此即使不熟识也一定认识,无论出生死亡都是人人参与的事件,“这难以描述,但大家心知肚明,也无时不弥漫在这个紧密的小世界中,即使离开镇子,你还是被打上了某种生活的烙印。”


柏栎认为,托宾一定也和那个砸店的孩子一样,曾把小镇的一切收进眼底,但他赋予岁月温柔的色彩。“假如我们变成灵魂,能回去的也是这些地方”。那是灵魂深处的风景和人情。


如今托宾在世界多个地方有住处:都柏林、巴塞罗那、比利牛斯山、纽约,房子有买的有租的,唯有在家乡小镇,他造了一栋看得见海的屋子,让自己随时可以回去住。


之前没在旅行计划里的爱尔兰,眼下成了最想拜访之地。我想:托宾的爱尔兰,终究会像毛姆的东南亚,杜拉斯的越南,海明威的古巴那样吗?


是,又不是。恩尼斯科西对于托宾,其意义无可比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