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哈·哈迪德的告别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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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毅/文

(本地建筑师/作家)

英国金融时报4月1日的讣闻为扎哈平反了一句:“日本政府如此对待她不可原谅”。2020年当奥运圣火在东京新竞技场燃点之际,许多人肯定会像我,不禁遥思这位一生充满争议却永不妥协的学姐。

自AA(伦敦建筑联盟学院)毕业后,30多年来同学们各自为工作忙碌,虽然间间断断,但一直保持联系。七八十年代为建筑理想而互比、辩论、拼命,为体现忽冒出来的新想法而彻夜不眠的日子,就有如一个大家庭里的兄弟姐妹在较量功夫。之后从伦敦原点而各奔前程,互相磨练而种下来的执着、认真态度至今不变;无论各分东西后距离有多远,维系我们的是,那一个共同的理想与信念。

她的死讯,在我们老同学间炸开来,“惊震”两字仍不足形容。这位媒体爱称为“世界建筑女魔头”的女爵扎哈·哈迪德,在我们心中永远是那位反应快速、不爱兜圈子、不说废话、幽默犀利、笑起来门牙有缝的学姐。两周前3月20日我才将写她的文章what's apps传了给她,扎哈马上打电话过来,一如往昔待人的真诚;我却没留意手机静音而没及时与她通话,半小时后再回电已无人接听。

远在柏林的两位AA老同学告诉我:去年的10月30日,扎哈才办了65岁生日晚宴。在她生日前夕,宴请了200多位旧雨新知。地点是伦敦肯辛顿御花园里的柑橘园 (The Orangery)餐厅,平日提供英国传统午餐与下午茶的餐厅布置优雅,草坪上还加盖了个临时帐篷。特别为她安排了穆斯林式菜单,中东式前菜,地中海式的羊排或鱼为主菜,配以严选法国葡萄酒一红一白(开场迎宾为英国南部气泡白酒)。肯辛顿乃御宫花园,花草树丛皆修饰有致,深秋近晚更觉色彩怡人。

老同学特从远方过来为她祝贺生辰,扎哈虽一如既往谈笑风生,但可察觉她的健康已稍不如前,双腿尤其无力,不时还须有人扶持。5个月后的愚人节清晨起床,回想起那个习习凉风,觥筹交错愉悦的秋晚聚会,即使无预兆在先,也宛似天才建筑师的一个安排,刻意留下良辰美景欢笑言谈,与友人告别。

库哈斯没有现身生日宴

生日宴会地点不远处,有一栋扎哈新作。2013年开幕的蛇形萨克勒画廊 (Serpentine Sackler Gallery) ,比她一般的建筑作品都低调,坐落在海德公园蛇形湖西边。对望规模巧小而著名的蛇形艺廊(Serpentine Gallery),新设立的萨克勒画廊可算是它近期扩充的“分店”。萨克勒画廊前身是栋荒置已久的旧枪火库矮房子,以前为英国绅士们打猎专用。狩猎运动早已不合时宜,虽然海德公园径道上偶尔犹可遇见骑士马匹三三两两缓缓而过。

扎哈为艺廊新增添的部分不大,与旧仓库紧密连接,但仍脱离不了她惯用的建筑语言——帐篷屋顶在湖边飞跃犹如一堆小山峦,起伏的白色丘陵又像只趴在玻璃盒子上的大章鱼,身体在中央拱起,卷曲的触脚转弯时成弧线状碰地,令人联想起她设计的阿塞拜疆文化中心建筑。

最初在校发掘她才华的雷姆· 库哈斯(Rem Koolhaas)没有出现在生日晚宴。建筑行业竞争激烈,今日的朋友可以是明日的陌路人,有时真一言难尽。但青出于蓝的扎哈从不违认当年得到库哈斯提拔,她曾在电视访问里婉转说道:“建筑职业事情多,各忙各的,也就少见面了。”熟悉的人都知道,荷兰籍的库哈斯众人前能言善道,对待同僚却傲慢不可一世,许多合作过的伙伴都离他而去,令他高大的身影越发孤单。

库哈斯创办“大都会建筑事务所”(OMA)的70年代末,刚毕业的扎哈即被招募为仅有的数位团员之一。美其名为“合作社”的奇妙伙伴关系,理论上无主仆之分可以分享一切,实际上挨夜共苦多,却少有薪水可发:一班艺术家脾气的建筑师凑在一起,手停口停的不断为自己找项目来做——设计竞图提交了一个又一个,就等待有朝伯乐赏识。电脑尚未普及的当年,鬼才建筑师们用手绘的设计图超前卫,至今再看一点也不过时。

始终保持异乡人的特性

另一位希腊籍导师也是OMA创始人之一的Elia Zenghelis,多年前曾赞扬此得意门生:“这颗绕着OMA太阳运转的行星,已经可以脱离轨道而创立自己的宇宙。”年轻的扎哈借他取材,1983年在建筑联盟AA办展,就以“行星建筑”(Planetary Architecture)为题。题名也呼应了大卫宝儿奇装异服的70年代,外星人造型曾经为英伦时尚排行榜之首。

扎哈与外星接触,地点其实离我们很近,是她首次得国际竞图奖的香港。香港“山顶住宅俱乐部”方案虽然没有进一步实现,但已在国际间奠下她与库哈斯老师平起平坐地位。她那年用得到的奖金为自己设立了工作室,虽然日间还得在AA教书维持收入。背景富裕的扎哈自小受父母宠爱却没被宠坏,全家因战事颠沛流离的经验令她深明世事无常,留在异乡的伦敦后一直没机会回到她成长的伊拉克巴格达。但是,处在异乡却也始终保持她异乡人的特性。

“香港山顶”建筑竞图虽没建成,却带给她一个与中国的机遇。80年代初扎哈和建筑界朋友踏上近一个月的中国之旅。从广州到苏杭,又从上海到北京,见识了大陆各城市的地理构成,以及悠久的人文历史。苏杭传统园林和古建筑互惠的关系尤其吸引着她,此行结下了她与中国的缘分,许多年之后扎哈果真在中国南北大显身手,而且成就卓越。

灵感来源古今不拘丰富无比

一般上建筑师在设计过程会直接处理建筑要求所需的空间,如果是办公大楼则大堂梯厅办公区等照逻辑惯理排出。如同人体各个部位,头是头身是身各就各位按次序排放妥善。扎哈则不然,她喜爱研究并强调空间与空间之间的动线,等于是先打通串联身体各个部位的经脉,才决定主要空间的位置。在AA建筑联盟的学生时代,苏联结构主义派画家Malevich 和El Lissitzky飘浮在空中的点、线、块构图对扎哈影响至深,设计中她刻意拉长的走道与方块建筑空间的配搭,便是一个结构主义的画面。可是她更跨越一步,将此二维构图用建筑的元素推向立体三维结构,多年来乐此不疲,而且千变万化。

今年初她在英国建筑学会领金牌奖时坦言,她对公共空间特别关怀,希望能打破20世纪初现代主义建筑的框框,开放式引导人们去共享越发复杂的现代社会的生活要求。经过深思熟虑的扎哈设计独特自我,灵感来源古今不拘且丰富无比。每一个设计案子都有新想法,又允许我们从不同的层面去尝试解读:扎哈的建筑造型除了动感充足,往往还喜欢借用现代艺术的表态来取形(近期明显例子是英国现代雕塑家Tony Cragg作品),或是与日本服装设计师三宅一生的皱褶线条相呼应。其中更有她深谙的阿拉伯书法中的笔画,或卷曲或勾勒或笔尖一拉,形成个长远的感叹……这样的设计综合法,真前无古人后亦难会有来者了矣。

扎哈天马行空的设计特色亦是对敌爱攻击她的痛点。2020年东京奥运主场馆的首奖设计,原应让她轻易攀上另一个高峰,日本当局却因天桥走道远伸至规范红线以外,不了解她为马路对岸的行人着想,严批全案占地太大,亮出第一张犯规红牌。随着经费不断超算,又发出第二张红牌逼使扎哈与她的团队出局。

英国金融时报为扎哈平反

胜败得失原不过是建筑师这行业司空见惯的遭遇,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奇女子理应比寻常人更加看得开。只不过东京奥运事件有如一场扫之不去重又降临的旧梦魇:1994年扎哈曾高姿态赢得英国威尔斯的“卡迪夫歌剧院”竞图第一,正当万众期待这位初出道新星的杰作出现,折腾了两年光景,威尔斯政府终以百姓认为风险太高而将整个项目取消。

两年多前扎哈在《鲁豫有约》里侃侃透露:“女性建筑师在一个男性职场本来就不易为,又是外国人,所做偏偏又是非一般设计,只会给保守社会带来恐惧。”所言不幸再次道中东京奥运事件。东京奥运当局或许有其他考量不便与外人知晓,可这的确是个天大失策。说“不”之后偏又让接手的建筑师隈研吾利用扎哈事务所设计的平面和剖面图,引来一片哗然。

已属“日经新闻”报系的英国金融时报无视新主子面颜,4月1日的讣闻为扎哈平反了一句:“日本政府如此对待她不可原谅”。2020年当奥运圣火在东京新竞技场燃点之际,许多人肯定会像我,不禁遥思这位一生充满争议却永不妥协的学姐。

●外一篇

明治外苑的一潭浑水

在媒体镜头前风头健的台北市长柯文哲数月前冒着纷飞大雪,带大队赴日取经。东京2020奥运会主场馆是目标之一,说是希望向日本汲取策划奥运竞技场的经验,来弥补台北大巨蛋之不足。但柯市长不可能不知道,东京奥运自两年多前公布得标之后,发生了一连串极不愉快也不值得外人学习的弊案:先是中选的奥运标志被网民揭发抄袭,设计和比利时一家老剧场的logo有许多相似之处,国际间闹得沸沸扬扬,日本主办单位最后不得不宣布放弃设计,重新公开招标。

位于霞丘町,明治神宫外苑的“新国立竞技场”,计划重建为有盖顶的奥运新主场,内设8万个座位。除了开幕闭幕礼外,田径、足球、马拉松等赛事也将在这里举行。可是,全球关注的这个新主馆,从筛选设计师到拍板定案,波涛迭起翻转折腾至今。

安藤忠雄颁奖时夸赞扎哈

明治外苑乃1964年奥运旧址,当年主管由关东建设局负责,设计乏善可陈非常一般。较之数里之外明治神宫内苑,丹下健三设计的两栋螺旋体建筑物(国立代代木竞技场)简直天渊之别。体育馆各设有1万3000和4000个观众席,是举办中小型项目如游泳、手球、篮球、柔道等的理想场地。体态优美兼带东洋味的双建筑,已是一对现代建筑经典。外苑前主馆未能与内苑两馆相匹配,一直以来东京市引以为憾。所以当获选2020奥运主办权,雀跃欢庆之后即展开主馆竞图,并只限邀国际顶尖建筑家参赛,一心要打造一座超级运动馆,为原地圆梦。

建筑竞图由关西派建筑大师安藤忠雄主导,伊拉克籍伦敦建筑师扎哈·哈迪德获首奖,日本妹岛和世得二奖。两位女建筑师各呈现新颖创意,让业界肃然起敬拍手叫好。安藤忠雄颁奖时还夸赞扎哈:“作品传递出强烈又新鲜的建筑方向”“设计具有划时代的象征性,将成为百年不朽的世界运动殿堂”。盖顶貌似脚车安全帽的赛馆雄伟大胆,有扎哈小姐一贯的流线型粗犷作风。跨越千米的巨梁挑战性虽高,幸有日本资深的“大成建设”协助施工,技术问题在设计深化过程,应该都可解决。

自北京筑出个“鸟巢”后,奥运标志性建筑未攀新高。巴西省吃俭用,伦敦以轻巧取胜。日本明白如今世人的锐利目光投射在她身上,大家噤声仰望,就等待奥运五环圈在这东京新赛场徐徐升起的一刻。日本建筑师们更感叹,半个世纪才出现一次的黄金机会竟然落在外人手里(还是个女的),所以当得奖建筑传超出预算,一众日本建筑师(不少德高望重男性)马上出来口诛笔伐,巴不得置之于死地,希望能翻盘重来。

扎哈斥日本同行“十分伪善”

虎落平阳,果然斗不过围攻的当地犬。众借政治之力,由安倍晋三于去年7月出面发言:基于造价超算(总工程费涨至2651亿日元,约21亿美元),正式取消扎哈的首奖设计方案。其实建筑竞图比的是原创概念,得标后业主认同了大方向,结构和造价计算通常都得再深进一步,来回多次整合方能完成作业。扎哈团队还在进行设计深化工作,却被当头棒喝喊停工,真是情何以堪。

就算首选不理想设计半途而废,理应让亚军的妹岛和世接棒,才符合国际竞图程序,否则引人诟病。可是事情并不如此,推翻的牌局不但被“关东派”骑劫而去,细察下原来起哄者和后得奖者都是东京大学建筑派系人物(就连名校早稻田也分不到一匙羹),如此明目张胆的恶态,业界人士无不啧啧称奇。

难怪扎哈小姐一时失控,大骂嘘她下台的这班人:“我为那群日本建筑师感到难为情:这些所谓同行朋友,例如伊东丰雄,本与我相识许久,还在伦敦合作过项目。如今大声反对,不过是在排外,不让外国人设计属于日本人的奥运场馆。可是这班人却费尽气力在国外寻找发展机会,十分伪善。”一番气话却又提醒了我们:外苑虽不似内苑,内苑因为是明治神宫所在地,建筑条例严紧,扎哈的资格被取消,可能也与日人神圣之地有关:容不得外人与女性。

那边厢,低调再颁的首奖被限研吾(东大教授)拿去,伊东丰雄(东大生)只执了个次奖。伊东转身又忙着攻击首奖设计的弊病,无暇与扎哈交锋。这回伊东咬着限研吾,说他明显抄袭了扎哈的设计,引来网上好事者将图纸并排比较:果真无论场馆位置、平面、剥面、结构、柱子分布、座椅布局、观众动线和逃生道等等,雷同度竟达九成九!限先生加披的,不过是比前逊色许多的一顶屋盖。立面所谓的“法隆寺宝塔木营造式”,是加上去的装饰不是结构,背后真正的钢骨水泥结构,无论角度、跨度,居然都与扎哈的设计一模一样。

限研吾出道时因追随欧美“后现代主义”,有些借古吟今的作品庸俗到令人不敢恭维。自北京“竹屋”洗心革面后,没回过头的他绝口不提旧作。没想到这次借国家宝物“法隆寺”重蹈覆辙打回原形。在背后默默提供结构资料的,显然是他这次的合作伙伴,也是之前和扎哈携手研究施工图多时的“大成建设”!东京都明白,“大成建设”有财阀在背后撑腰,如此国家级建筑容不得建商倒闭。柯市长到东京学习,也许多少领悟出一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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