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寅:随笔两则

波兰的雪。(王寅摄影)
波兰的雪。(王寅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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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寅/文

(中国诗人/摄影家)

法文版诗集《无声的城市》前言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上海变成了我一再经过、不断出发的城市。这里是我出生和生活的地方,但却又是我最感陌生、最不敢触碰的地带。

在我面前,有三个上海,一个是已经成为传奇的历史之城,一个是我曾经生活过的城市,一个是当下面貌发生了巨变的魔都。

第一个上海年代久远,神秘、冒险、奢靡、放纵、繁华、战争……但是由于衍生和附着了太多的注解和想象,面目已经日益变得模糊不清。

我怀念第二个贫穷但却亲切的上海,我无意提及它的过去,就像不习惯援引忧伤。过去意味着叮当响的无轨电车,意味着爬上家中的老虎窗,就可以遥望外滩的海关钟楼,听见黄浦江上的笛声,意味着闷热溽湿的夏天,寒冷刺骨的冬天,漫长得无休无止的霉雨季节。对贫困和忧伤年代的回忆有时候竟然是甜蜜的。

如今的城市令我倍感陌生,太多的奢华浮浅,太多的贪婪喧嚣,已经越来越像一个舞台。生活越是艰难不易,人们好像越是觉得刺激,越能攫取过剩的精力,年轻人的脸像沥青一样僵硬,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喝下杯中的咖啡,失魂落魄地加入到在地铁中奔跑的行列。

黎明前空旷的街头寸草不生,在这样的时刻,往往会有寒意突然袭来,这是我从未亲历过的城市历史给予我的仅有的教育,那些年代失踪的人们就像隐藏在地层深处的鬼魂,而我只是他们尚未成形的副本。当我从另一个时区回望家乡时,总是会看到我的肌肤上,上海的烙印犹如胎记。

无声是最美丽的声音,但在我生活的城市却越来越难听到,稀有得就像冬天难得下雪一样。

尽管这样的寂静已经一去不返,我还是没有离开这个雾霾重重的城市,我所做的只是像我的父辈那样,把凋落的白发悄悄地夹进书里。

时间之外的一切

2005年冬天,从波兰南部的卡托维茨坐火车去别尔斯科—比亚瓦,红色的车厢空空荡荡,刚拖过的地板还是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对面的座位上,过早谢顶的男人在读一本封面花哨的通俗小说。

这是一趟不断在小站停靠的慢车,刹车的声音尖厉刺耳。车窗外的站台、白色的农田、湖泊上的点点寒鸦、从颤抖的树枝上落下的积雪……我没有取出照相机,但眼前的景物并未因此而消失和遗忘。

因为摄影,有了更多的旅行;因为旅行,有了更多的照片。一直有人问我,你拍的是哪种类型的照片?风光、人物、纪实,还是观念?也许都是,又都不是。

我最想拍的照片很像那趟波兰列车上的所感,是我来不及拍下来的,也是拍不下来的东西──是看不到的景物、听不到的声音、莫名来去的气味和色彩、颤动的心情,它们或被遮蔽,或随风而逝,或隐藏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它们储存在我头脑的记忆卡中,长久挥之不去,在黑暗里等待着对应时刻的到来。定格是无意识的选择,也是必然的巧合。我在凝视风景的时候,风景也在注视着我,是这张照片选择了我,而不是我在此刻选择按下快门。

这样的照片注定是一张不可名状、无法言说的照片,也许根本就无法拍到。然而,转瞬即逝、缥缈如鬼魅一般的光线和声音,不正是生命的痕迹吗?

摄影如同诗歌,是两辆平行的马车,它让我学会了等待,让我看到了更多原先视而不见的事物,学会了放心地睡去,并在梦中醒来──只有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才能看到更多。

博尔赫斯说过:“我希望时间会变成一个广场。”照相机只是一个让我的所思暂时安身的处所,一个压扁了的铁皮罐子。时间的广场可以容纳很多意外,时间之外的一切,也许只是多余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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