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华: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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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瓢饮

最近我时不时盯着美国南方的地图看:路易斯安那州、佐治亚州、密西西比州。这里出了美国南方派众多作家,譬如福克纳、田纳西·威廉斯、弗兰纳里·奥康纳、卡森·麦卡勒斯等等。我很好奇这片神奇的土地,怎么会孕育出一大群第一流的作家?而且他们对后人的影响绵绵不绝甚至越来越大。

去年有一阵子我集中看了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作品,近来则沉浸在奥康纳和麦卡勒斯的双雌世界里。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文学天地,从伍尔夫到奥康纳和麦卡勒斯,是一条怎样的路啊?如果没有一点心理准备,怕是走不到的。还好,这中间我看了一些科尔姆·托宾的东西,有了托宾过渡,我可以一步步迈向残酷的奥康纳和孤僻的麦卡勒斯了,她俩把人类奇奇怪怪的情感写得既惊心动魄又不动声色,真够绝的。

先说奥康纳吧,她的《好人难寻》讲的是一家老少六口开车出门旅行,老太太提出改变线路,这一改酿出大祸——不料碰上三个在逃的歹徒,全家惨遭杀害,无一幸免。读了才明白天底下竟然有如此邪恶之徒,看得我大气不敢喘一口。再读她的《善良的乡下人》,其邪恶程度更进一层,那种蓄意的残酷,令人毛骨悚然。一篇篇读着奥康纳,我惊讶于自己越来越看淡这种毛骨悚然,它把人性的方方面面角角落落照得透彻。奥康纳对人性一定是绝望的,否则她怎会彻底虚无,毫不手软?文学上的一脉相承,其实是可以找出暗伏的线索的,上面提到的科尔姆·托宾,他最佩服的诗人是伊丽莎白·毕肖普。好,我们来看看毕肖普是如何评价奥康纳的:“她的作品比十几部诗集有更多的真正诗意。”这话由一位诗人之口说出,分量当然不同。诗意,不仅仅是美好的情感,邪恶也可以是诗意的。

麦卡勒斯没有奥康纳残酷,却更加怪异,而且她内心受到的煎熬程度肯定更甚于奥康纳。她和丈夫离婚又复婚,两人情感不可思议,是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她丈夫心理有问题,不敢正视自己的同志身份,整天嚷嚷要自杀。他们家有棵樱桃树,他逼迫麦卡勒斯陪他一起在樱桃树上自缢。麦卡勒斯最终逃离丈夫,几个月后她丈夫还是自杀了。

翻译家李文俊最早把麦卡勒斯带进中文世界,他在《伤心咖啡馆之歌》的译后记里写道:“我是在文革前读到麦卡勒斯的这本小说集的。记得在学部文学研究所的图书馆里,我见到企鹅版此书封所附的借书单上,签着一个名字。那是上一位也是唯一的一位借书者的名字。出于对这位先生的崇敬与好奇,我把书借出来一口气读完,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经李文俊本人证实,这位唯一的借书者就是钱钟书。简单说,《伤心咖啡馆之歌》的故事就是:美男子爱上女汉子,女汉子爱上武大郎,武大郎又爱上美男子,够乱的吧。麦卡勒斯最擅长写这类畸情错爱。她另一部不常被人提及的小说《金色眼睛的映像》窥视并洞察了人类心灵的秘密,困惑压抑,张力十足。小说曾被搬上银幕,由伊丽莎白·泰勒和马龙·白兰度主演。

同为南方派作家的田纳西·威廉斯十分佩服麦卡勒斯的才华,他俩心灵相通,惺惺相惜,两人笔下多是伤残寂寞的人物。威廉斯与麦卡勒斯等作家一起为美国南方,合唱了一首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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