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惠雯:詹姆斯的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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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隐士

刚在《上海文学》上读到老朋友何华的游记《单身·双居》,先随他去斯里兰卡,看建筑家杰佛雷·巴瓦的工作室和故居。斯里兰卡旧时的叫法是“锡兰”,我还是喜欢这个名字,容易让人联想到往昔、茶香,还有那些绘制精美的、英式茶具。

在科伦坡,我还能从容地随着作者的缓慢步调把那路上景致“一一看来”。应该提到的是,作者的写作步调和平常走路步调一样,总是从容舒缓,那是散步观景的步调,不是赶场的步调。但看到文章的第二部分,发现他去了英国的拉伊小镇,还到亨利·詹姆斯的旧居“兰慕”别墅徜徉。

我立即陷入网络语所说的“羡慕、嫉妒、恨”的复杂情绪。我抑制着这种复杂情绪读到最后,发现作者一边用下午茶,一边于朦胧的、跨越时空的光线中看到了詹姆斯的幻影,我终于忍不住要抗议了。我给我们共同的一位好友发微信抗议,我的抗议是这样的:我也要去拉伊!她回复说:“你可以去啊。”我说:“我怎么去?!”我可无法想象推着童车走进兰慕别墅。不,这样连詹姆斯的灵魂都会被惊扰了。因此,这是一次注定失败的、有气无力的“抗议”。

仿佛为了安慰我,这位朋友发给我英国女作家伍尔芙有关詹姆斯的一段描述:“在呈现往昔时,亨利·詹姆斯最为游刃有余。柔和的光线在过往中穿梭游动,连彼时最普通不过的小人物也浸润着无尽美妙。白日的强光所压抑的诸多事物的细节,在婆娑的光影中得以摇曳生姿。那份深沉,那份浓郁,那份静谧,那份幽默自如——所有这些,似乎都是他笔下自然的气韵和最恒久的意境。”我惊诧自己之前竟没有读到这么美好的评价。“白日强光所压抑的诸多事物的细节”,这说法多么超出常规却又合情合理!而通常人们反倒认为光线越强细节越凸显,有人甚至不惜用探照灯般强烈的、败坏胃口的光线去展露细节。

我觉得写小说的人应该从亨利·詹姆斯那里学习光线和色彩,当然,前提是能读得懂他。他是小说家里的印象派大师。我们无法怀疑詹姆斯的眼光,所以,也就认定拉伊和兰慕必然是美好的所在。我以前去威尼斯时尽管觉得地方很美,却讨厌游客过于拥挤。读了詹姆斯的《阿斯彭手稿》,我就决定原谅那里的拥挤和喧哗。

艺术家本人是否有魅力对我们来说通常不怎么重要,他们创造出来的艺术的魅力更重要,而这魅力多么持久、强烈都难以准确描述。譬如,它能把一个单身汉从亚洲新加坡吸引到拉伊这个英国小镇,还让两个女人在谈起这个从未去过的地方时激动莫名……

我们从万里之外去到一个陌生地方,只因为它是艺术家曾生活、创作的地方。当我们观看那些景致时,我们似乎透过他们的眼睛在观察,我们借此靠近我们曾爱的那些作品和文字。因此,爱读沈从文的总想去湘西,读过帕慕克的人会被吸引去伊斯坦布尔寻找书中的景物,百年之后,梵高的信徒依然要去阿尔看看鲜艳的阳光和田野。

久而久之,我们会说,这是詹姆斯的拉伊小镇,这是乔伊斯的都柏林,这是沈从文的凤凰……聆听我抗议的朋友说:“读了科尔姆·托宾,我想去爱尔兰了。”亲爱的旅游局官员们,你们听到了吗?

(传自休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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