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曦娜:白鹿原头

以《白鹿原》传世的陈忠实。(互联网)
以《白鹿原》传世的陈忠实。(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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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眼

看过改编自小说《白鹿原》的同名电影,经过情节删减的影片,不知为何删掉了朱先生这个角色,也因而流失了原著中某种属于文化的,人文的,精神上的象征意义。

四月里传来中国作家陈忠实在陕西去世的消息,心中莫名兴起一丝叹惋。陈忠实未曾来过新加坡,与他素昧平生,但因为小说《白鹿原》的原故,我对以《白鹿原》传世的陈忠实确有一份来自内心的尊敬。

陈忠实终年不过73岁,比我想象中年轻。仿佛还在不久前,在网上看到陈忠实当时的近照,看他脸上布满沧桑的,近乎“沟壑”的皱纹,还误以为小说家已是年过八十的人了。

《白鹿原》问世已有20多年,人们不但记得,而且历来文学界对小说的评价十分高。据闻陈忠实1980年代为了创作小说,蛰伏乡下祖家,历经六年伏案岁月。小说问世后,有读者读了小说,写信给出版社,说不知道《白鹿原》作者还能不能活着看到这封信,因为他觉得,能“写出《白鹿原》的人,不死也得吐血。”陈忠实看完之后痛哭一场,因为他确实已疲惫不堪。过早老去的小说家,不知是否与他的呕心沥血投入小说创作有关?

读《白鹿原》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小说中许多细节已在脑里淡出。但书中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与叙述,小说中几个经典人物的塑造印象犹在。因为陈忠实的离世,重新勾起我阅读《白鹿原》的记忆。

说来不好意思,最初读《白鹿原》,真正的原因其实是因为自己喜欢的一首白居易七绝《城东闲游》:“宠辱忧欢不到情/任他朝市自营营/独寻秋景城东去/白鹿原头信马行。”厌恶官场“宠辱忧欢”的香山居士,在诗中坦率写出自己对蝇营狗苟的官场文化之不屑,宁可独自骑着马儿,漫无目的到了城东白鹿原头游逛。因为白居易一句“白鹿原头信马行”我在书店里买下了小说《白鹿原》。

《白鹿原》写了渭河平原上,白鹿村中白家与鹿家的兴衰荣辱,两家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其中交错着波澜壮阔的时代变迁与政治变局。几年前在中国旅行,正巧读到了陈忠实发表在当地报章的一篇散文,读得亲切的是,小说家在文章中也提到了白居易的这首《城东闲游》,并说每有机缘上原,心头便会涌出这首绝句,心绪也会开朗起来。白鹿原确有其地,但陈忠实也在文章中提到,白鹿原的名字早已淹没以至消亡了。因为小说《白鹿原》的发行,白鹿原的名字才又复活。

《白鹿原》是一本厚实的小说,其中人物、情节的丰富饱满不在话下,故事更是讲得精彩而恢宏,整部小说明显经过小说家的一番缜密构思,也并非三言两语可以交代得清楚。小说开篇就引起读者的好奇,劈头第一句话就横空杀出:“白嘉轩后来引以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故事于是从白嘉轩的六娶六丧开始。

过去读《白鹿原》,除了一开头就引人注意的小说主人翁白嘉轩,印象最深刻的,要数白嘉轩的姐夫朱先生。白嘉轩是白鹿村族长,但白嘉轩凡有事商议都会找朱先生求助。朱先生是白鹿书院的先生,却俨然白鹿原精神领袖,被“当作神在白鹿原上下神秘而又热烈地传诵着”。朱先生学富五车,博古通今,不同于一般人的是,他淡泊名利,更不趋炎附势;他还深谙天机,能预知吉凶。

白嘉轩第七次娶妻时,带回罂粟种子,白鹿原种植罂粟一时成风。春天里罂粟花绽开花蕾的季节,朱先生扶着犁,将白嘉轩种植的正在开花的罂粟全都犁毁。国共之争时期,朱先生带领九人,在白鹿书院一隅安静的修县志,在时代风云变幻之中,如愿完成县志的修订工作,然后像得道高僧般在家中离世。

朱先生面对死亡与众不同,他在遗嘱里写道,“不用蒙头纸,不用棺材,不要吹鼓手,不向亲友报丧,不接待任何吊孝者,不用砖箍墓,总而言之,不要铺张,不要喧嚷,尽早入土。”

小说中见首不见尾的白鹿既是智慧的化身,也是不死的精神象征。朱先生死的时候,朱家前院里腾起一只白鹿,掠上屋檐飘过屋嵴便此消失。朱先生死后几十年,中国掀起了一个批判林彪加批判孔子的批判运动,因为林彪信奉孔子“克已复礼”的思想体系。一群打着红旗的红卫兵,把朱先生当作孔老二的活靶,“把泛着磷光的骨架用铁锨端上来曝光,一堆书籍已变成泥浆。”

仿佛死前就算定要被人揭墓,朱先生的墓道里只搜出一块砖头,正反面都刻字,一面是“天作孽犹可违”。另一面是“人作孽不可活”,砖头摔开后,里面同样刻着字“折腾到何日为止。”

几年前看过改编自小说《白鹿原》的同名电影,经过情节删减的影片,不知为何删掉了朱先生这个角色,也因而流失了原著中某种属于文化的,人文的,精神上的象征意义。

《白鹿原》问世于1990年代,中国文学出版蓬勃发展的年代,20多年过去了,一直到了今天,已经是华文读书界几代人的阅读记忆。已然远去的陈忠实,也许正如白乐天诗中所描绘:独寻秋景城东去,白鹿原头信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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