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萱:牵肠挂肚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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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花眼

烹煮前后,我习惯先轻嗅用料食材之香。在香港时同事们呼朋引类的日夜在外用餐,难得某日下厨,拿起一方豆腐吸气,嗅闻它清冽冽的香,隐隐约约,虚虚实实,出神许久,舍不得下手煮它。

读焦桐写吃,看他自述小学时中午吃便当是“人心激荡的时刻”,简直要跳起来引为知己。最主要的是食物多多少少有香味散发出来,小学生上课上饿了,一到吃饭时间,哪有不欢欣振奋的?

他将孩子们打开饭盒的情景叙述得细致有情:各家厨房烹制的香味让教室“空气中充盈着幸福的气息”。妈妈做的饭菜丰俭好坏,孩子一样吃着长大,幸福就在其中了。

孔老夫子曰:食色性也。圣人名言,乃天地至理。色未必人人有福享,食却是天下一视同仁,富爸爸穷爸爸都得把孩子养大。由于是每日必行的活动,要永远得出享受满足的幸福感很不容易。

多年前读李立群的自传,印象最深的,是妈妈每天给零用钱只够他在上学途中吃一只韭菜盒子,咬在口里韭菜香菇豆干碎混合的热香,让一个穷孩子真满足!那道香的记忆万分珍贵,他笔下特别地恋惜。

在一本鱼食谱中看见一式椒香鱼柳,编者形容“——多么可贵的香啊”;我亦大欢喜有人如此高度品赏食物的香。吃方面再怎么五花八门,现世的人实在不怎么在意“香”,上菜顶多看一眼菜的“色”,便吃了,除了捞鱼生要健身操般地站立呼喊。不过吃鱼生首要也是“色”,七彩缤纷的才好看,够彩头。一般而言,吃的重点当然集中在“味”觉。我曾见过人吃得兴高采烈,问:好吃啊?对方停下来呆了一呆,答:不知道,我吃东西很少管它好不好吃的。

我当下惊骇:不辨其味,那一生的吃不是辛苦白费了吗?

食不但维持人的生理肉体,更是商业文化艺术,也是在世为人的基本享受。我是个香迷;香对我是吃的前奏曲,像看电影开始时的主题音乐歌曲,带领你进入状况。忽略了香就吃,或者那道食物完全不香,是有点缺陷的。焦桐嗜牛肉面,对香的领略达到那烧牛肉汤鼎镬“在我的记忆中越来越香”的层次,甚至“似乎也越来越巨大,快要长得跟半个房间一样大了”。可见他对这“香”的迷恋不可自拔,极度强烈到了接近出现幻象的境界。在下大笑之余,拜服不已。我的段数远不及焦老大之项背。

华人是个讲究“香”的民族,不要说吃上头有“爆香”“蒜香”“鱼香”种种名堂,家喻户晓的“五香”,用料大角色有“香菇”,芫荽叫“香菜”,麻油叫“香油”,水芹或西芹称为“香芹”,还有大小“茴香”。我自己最迷茶树菇的香,可惜它的名字与香无缘。此外,新鲜橙皮薄荷生姜的香气我也爱之入骨,为了闻香,柠檬皮搽在手皮肤上半天不洗。

旧文学里女人的汗是“香汗”,古典美人叫“国色天香”;把女人勾上手了“一亲香泽”,既文雅且香艳。这香艳二字也绝,形象之极。从前读书人家美誉为“书香门第”,跟汗臭老粗对比。

诗仙李白有一首香腻的诗作《寄远十二首》之十一:美人在时花满堂,美人去后余空床。床中绣被卷不寝,至今三载闻余香。香亦竟不灭,人亦竟不来。相思黄叶落,白露湿青苔。

诗中的美人(是李白的情人吧)走了三年,床中的绣被还在,整整三年他还闻得出她留下的体香,那香一直不消失,悲哀的是人始终不回来。相思的诗人等到黄叶落,足见又过了一秋,只落得白露湿青苔的凄凉。

狂放的人,也不免一片痴心真情白露青苔。那香啊,是一个牵肠挂肚的梦,在空中。(传自墨尔本)

笔心

香对我是吃的前奏曲,像看电影开始时的主题音乐歌曲, 领你进入状况。——杨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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