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语


古书画研究谜团多,往往只能各自摸象,是相非相,难见分解。


“唐宋八大家”之一曾巩《局事帖》,在北京嘉德拍卖,以人民币2.07亿(约新币4400万)成交。


这件书法迭经明清名家收藏,民国时由鉴藏家张珩卖给上海实业家张文魁,随他移民巴西,1996年于纽约佳士得拍卖50万美元,买主为比利时收藏家尤伦斯夫妇;2009年于北京拍卖人民币1.08亿元,为上海郑姓藏家所得,这回北京嘉德拍卖,买主是华谊兄弟传媒董事长王中军。


珍贵文献,论斤计两,是喜是悲,亦难评断,毕竟文化与市场的共生关系,自古而然,不足为异;且市价高昂,能让世人重视呵护文物,也算功德一件。


曾巩(1019年-1083年)是北宋文学家,但并不以书法著称,遗墨极少,为他编写《年谱》的南宋大儒朱熹,也说自己活了50年才见过一件他的手迹。


《局事帖》被认为是曾巩唯一传世墨迹,但因为没有其他曾巩书法可供比较,也引起不少质疑。


首先,人们发现这封信札是写在一页古书《三国志》的背面,书纸版芯书口处有刻工“王宗”款识,王宗是南宋初年杭州刻工,北宋的曾巩怎会写在南宋刻本书背页上?


其实这并没问题,因为唐宋时代造纸困难,官方规定公文纸要重复再用,多余的旧纸可售卖给民间,用反面空白处印书,版本学称为“公牍纸印书”,故北宋曾巩的信,在南宋被拿来印书是可能的。


但以目前所见,被用来印书的旧纸都是普通文人官吏写的文件,曾巩为北宋名家,南宋初年朱熹等学者对他更是推崇,还说他的墨迹十分罕见,却竟会被人随便拿去印书,就很奇怪。


其次是信的内容、写作时间及收信人身份。


《局事帖》是写给一位“无党乡贤”的一封回信,行文语气十分恭谨,书写端正,一丝不苟。


鉴定家尹光华根据收信人的职衔“运勾奉议”,指出“奉议”这一官名,曾因避宋太宗名讳,一度改称“奉直郎”,直至元丰三年(1080年)九月才恢复这一官名,而这年十月曾巩结束12年外放生涯回京,故这封信应写于他回京前,曾巩62岁,在河北沧州当知州(地方首长)。


收藏家朱绍良则认为收信人“无党乡贤”是徐无党,但徐无党是浙江永康人,曾巩为江西人,籍贯不同,不符“乡贤”之称。他解释说熙宁四年(1071年)曾巩担任越州通判,辖地包括浙江永康,故以地谊而称徐为“乡贤”,并据此认为此信写于此时。


如此解释“乡贤”,显得牵强。而且徐无党比曾巩小5岁,两人都是欧阳修的学生,算是同门,徐所任“运勾奉议”一职为正八品的小官,曾巩担任的知州级别为正六品,通判为从六品,无论官职年纪名气,曾均高于徐,却以如此恭谨语气写信给徐,也不合常理。


两相比较,尹氏的元丰三年九月说,显然较合理;而收信人是徐无党之说则较难成立。


问题最大的是此信的书写格式,及签名处的印章。


据我所见的诸多宋人信札,均有一定格式,称为书仪,信件起首处都有“某启”或“某某顿首”的署名抬头,有些甚至信的前后还重复用两次“顿首再拜”;只有便笺才比较不讲究书仪,像《局事帖》这样严肃的信件,没有起头署名的例子还真是未见。


再查曾巩著作《南丰文钞》卷一收录他的许多书信,信前全部有署名如“巩顿首再拜”、“巩顿首”、“巩启”等格式,毫无例外。


《局事帖》没有抬头署名,开头文字又紧靠信纸边缘,令人怀疑有可能前面的署名文字已经被人裁掉,以免这些文字可能会泄露此信作者其实并非曾巩。


此信署名只有一个“巩”字,只靠一枚“曾巩再拜”的印章证明此人就是曾巩。但印章内容和题款“巩再拜”三字重复,显得“画蛇添足”;而目前所见宋人印章均为简单的名章,亦未见有像这枚印章这样的内容。这种“某某再拜”类的印章属“投刺”章,是明代以后才流行。


《局事帖》在宋元二朝均无记录,到明代才出现,明代古书画造假猖獗,此信前面可能被裁去一部分,信尾又加上一个奇怪的印章,是否为明人搞的花样,实需深入研究。


古书画研究谜团多,往往只能各自摸象,是相非相,难见分解。但无论如何,自明代以来,此帖一向被认为是曾巩唯一传世墨迹孤本,还是值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