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永康/文图


(本地作家、前资深报人)


无论如何,像《印度王子与神猴》这样,为青少年写作,培育他们的文艺修养,


加阔他们的人文视野,是这批“常怀赤子之心”的作家们的伟大胸怀。


今年是猴年,承蒙新加坡文艺协会与育德中学邀约,6月下旬将到“全国中学生华文文艺营”主讲《西游记》。焦点,是唐僧大徒弟孙悟空。


然而,给中学生讲解所谓的古典文学,要讲出个所以然,其实并不容易。怎么办?于是我把心态放轻,回溯自己青少年时代,找找看到底有什么相关读物曾经吸引过我,以资借鉴。


猛然记起,当年在一份少年刊物上,追读过一个故事连载《印度王子与神猴》。


将近60年了!故事题目清晰难忘,并依稀记得书写的文笔流畅,情节紧凑,对青少年很有魅力。这是个怎么样的作品,何人所为?试试到国立大学图书馆网站检索,岂料一按“印度王子与神猴”字样,真的有这么一本书:署名徐速改写,1960年5月香港高原出版社印行的单行本。


《印度王子与神猴》原是南洋大学的藏书。封面三个人物,是王子妃悉多(书中作悉妲)、罗摩王子与神猴哈奴曼(哈纽曼)。猴年大利,本文愿与大家分享这部优秀少年文学作品的悦读,以及纪念曾对香港、台湾以至东南亚文艺圈贡献显著的名作家徐速。


写作:薪火相传的使命


扼要说来,《印度王子与神猴》来自一本印度长诗《罗摩衍那》(意即罗摩的故事)。长诗共分七大卷,梵文的原著在公元前3世纪已基本成形。这原来是部印度教的宣教经典,后来佛教也撷取了其中内容用以布道。罗摩与神猴的故事,相信是通过汉译佛经传入中国的。有近代学者指出,帮助王子打败恶魔、勇救悉多的神猴,也给《西游记》孙悟空的塑造提供过养分。


曾在上世纪80年代发表《罗摩衍那》梵文全译的学者季羡林,在《印度古代文学史》中说:“汉译佛经中的故事内容和《罗摩衍那》几乎雷同。《罗摩衍那》内叙述了一个神通广大的猴神哈奴曼,帮助罗摩(主角)打赢胜仗,孙悟空灵感极可能由此而发。”


早在50年代改写本故事的徐速,尽管没听过季先生的这番权威之论,不过却得到五四运动先驱人物胡适的启迪。


徐速在书的前言中指出,据胡适先生考证,《西游记》与《罗摩衍那》甚有渊源,孙悟空与神猴哈奴曼有颇多相似之处。徐速此书,是根据印度研究出版社糜文开教授《古印度两大史诗》的中译本改写的。


寒舍目前仍珍藏着年前从北京扛回来的季羡林全译《罗摩衍那》七大卷,若把徐速的改写版与之相比,当然会发现“纰漏”甚多,未得“全貌”(互联网上的确有这样的吹毛求疵)。但大家应该知道,1949年大陆“易帜”之后的香港,是多么荒芜肃杀的一个社会。而那时从中国内陆抵港的文化人,却仍然不忘薪火传承的使命。


比如糜文开教授,便是中文学界印度学研究的一位开拓者。当时他的研究成果与中译作品未能在上海出版,于是自掏腰包,在香港成立印度研究出版社印行自己的心血结晶。(据悉,季羡林等印度文化专家皆有文字记述糜教授的卓著成就。)


值得敬佩的香港作家


说到徐速,上了年纪的读者都晓得,1961年国泰电懋曾拍过一部电影《星星月亮太阳》(由尤敏、葛兰、叶枫分饰三个女主角),30万字的原著小说就是他的成名作。1999年,这部小说被香港《亚洲周刊》列入《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


现在听来似乎很风光。但大家也应知道,1949到1979这30年间,香港“非左派”的文艺创作与电影出品,是无法涉足中国大陆市场的(“改革开放”后则盗版猖獗)。文艺工作者凭着一股热忱,在弹丸之地的丁点“自由”空间,全方位地艰苦奋斗。


据维基百科资料所载,徐速(1924-1981)原名徐斌,又名徐直平,江苏省宿迁县人。少年时代在乡间度过,抗战时毕业于中央陆军学校,出任青年远征军参谋。战后到北京半工半读,在北大中文系旁听,与友人合办综合性月刊《新大陆》,并开始从事小说创作。


1950年南下香港后的徐速,以写作为职业。据维基统计,他留下百万字长篇小说创作,包括《樱子姑娘》《星星月亮太阳》等。徐速也办杂志,1965年创办的纯文艺杂志《当代文艺》月刊,至1979年4月因健康关系停刊,总共出版了161期,为期13年又4个月,创下两岸三地纯文艺杂志最久纪录,培养了不少青年作家,对香港文学有积极贡献。照我观察,怀念《当代文艺》的新马读者也应不在少数。


与本文比较有关系的资料,是徐速在1956年至1958年之间为青少年办的《少年旬刊》。(“旬刊”10天出一期。初唐王勃《滕王阁序》有句,“十旬休假,胜友如云”。10天一假日,是唐朝的制度。)之后徐速成立了高原出版社,把少年旬刊中的世界文学故事、民间故事、少年信箱等编成单行本,以少年文学丛书的系列出版。


我想当年读到《印度王子与神猴》的连载,应该是在1958年的《少年旬刊》中。徐速在单行本前言中说,他是在1954年应香港《少年杂志》的邀请而开始准备为少年读者写一些神话传说。然而1954年本人才六岁,看《儿童乐园》还差不多,不可能追读长篇文字连载。


无论如何,像《印度王子与神猴》这样,为青少年写作,培育他们的文艺修养,加阔他们的人文视野,是这批“常怀赤子之心”的作家们的伟大胸怀。难能可贵的是,徐速并没给单纯的孩子无中生有地炮制仇恨填膺的“革命英雄”,而是选择了“透过佛教文学对中国唐宋以后的文学作品确实有很大的影响”(徐速语)的印度文学为题材。


请允许本人在此自说自话,当年这个《少年旬刊》的小读者,就是在“印度文学”这样的氛围中,对《罗摩衍那》产生好奇,甚至浓厚的兴趣。以至年长时跟随国家文物局作东南亚10国之旅时,处处观赏到罗摩、神猴的当地演艺版本,能有舒畅的体会,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最近参加了一个华文文学研讨会,听会上谈到新马作家该对哪些文豪前辈“致敬”的问题。要是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我会理直气壮地说一声:香港的徐速先生,请让我这个卑微的无用之人,给您深作迟来了60年的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