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人闲语
墨迹留痕,文字凝忆,宋人书札,经历千年迁徙,依然未尘埃落定,犹如红楼未终篇。
被认为是宋代文学名家曾巩唯一传世墨迹《局事帖》,在北京拍卖3200万美元(人民币2.07亿元),成为新闻热点。
当天拍卖到近深夜,友人自拍场传来刚成交的消息,手边刚好有这件作品20年前的纽约拍卖图录,上面还有我当时手记的成交价50万8500美元,前后相差45倍。
那是1996年9月纽约佳士得“上海张氏涵庐旧藏——宋元翰牍明清书画精品”专拍,全场59件拍品都是“张氏涵庐”个人收藏,有宋元人书札17件,晋唐宋碑拓6件,明清书画34件,明清扇面6件。
今天能有个人一口气拿出这么多宋元藏品,包括苏轼、曾巩和侄儿曾纾、朱熹、倪瓒、张雨、沈周、文征明、王宠、陈淳、董其昌、王铎、郑板桥等大名家,可谓犹如神话。
张氏藏品有不少得自大藏家张珩,此张所藏远不如彼张,可见民国前期藏家的收藏水平。
涵庐主人张文魁(1904-1967),字师良,上海浦东松江川沙王港人。早年为上海恒义升百货店学徒出身,后独立经营袜衫、鞋带、鞋料、皮件生意,并入股三友实业社、国华投资公司等,以经营百货致富,曾任中华全国工业协会理事、上海福幼教养院副董事长、上海精武体育会理事长等职。
据《黄炎培日记》记载,涵庐位于上海莫利爱路(香山路)27号,1948年冬上海解放前夕,他携全家经香港移民巴西,创办面粉厂。50年代张大千移居巴西时,常找这位上海老友帮忙,来往甚密。63岁终老于南美。
张文魁经商致富后,开始收藏古书画,与上海几位大藏家如庞莱臣、吴湖帆、张珩、谭敬等过从甚密。后来张珩因为嗜赌,被迫变卖大量藏品,张文魁陆续从他手中购得不少宋元书画。
1948年冬张氏携往巴西的藏品,有古书画及宋元名人信札四五十通,后来陆续售卖,如今藏美国大都会博物馆的宋米芾《吴江舟中诗帖》,就是张文魁得自张珩,60年代初卖给纽约犹太人收藏家顾洛阜,后者再转手给大都会。
1992年,纽约佳士得中国书画主任马成名在张氏后人处首次见到这批收藏,1996年推出这场张氏涵庐旧藏专拍,轰动一时,和1994年纽约佳士得另一场李启严群玉斋旧藏中国古代书法拓本拍卖专场,被视为90年代初两场海外最重要的中国古书画与拓本拍卖。
1996年张涵庐旧藏专拍上出现的17件宋元人书札,成交价最高的就是曾巩《局事帖》(50万美元,下同),其次是苏轼《行书与资翁札》(35万),6件成交价在10万到20万元之间,5万元以下5件,还有4件流拍,1件撤拍。南宋名儒朱熹《十一月七日札》也仅以15万美元被纽约行家拍走。如此价格,今天看来当然十分便宜。
据我所知,这17件宋元人书札,这20年来,至少有10件已经回流中国,包括苏轼的《行书与资翁札》,当年为台湾藏家拍得,如今为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
张即之《畴昔帖》,当年为香港藏家利荣森的北山堂拍得,捐赠香港中文大学文物馆藏。
朱熹《十一月七日帖》,当年为纽约行家拍得,2009年入藏上海博物馆。
曾纾《人事帖》,当年成交价3万4000美元,2010年北京保利拍卖人民币4100万。
曾巩《局事帖》2009年和2016年先后二度在北京保利及嘉德拍卖人民币2.07亿元。
另外还有5件宋人书札,当年是北京翰海拍卖公司总经理秦公以电话委托竞拍,以总数51万美元拍得,带回中国,还引起一场风波。
这5件书札为富弼《儿子帖》、石介《与长官执事札》、吕嘉问《与元翰札》、左肤《与通判承议札》、何栗《屏居帖》,都是孤本。
5件书札,1997年翰海春拍以总价人民币682万元拍出,新闻稿说是北京故宫博物院拍得,故宫也有入藏记录;但2005年翰海春拍,竟然又出现这批书札,以人民币2227万元成交,2009年再出现于翰海15周年拍卖,未见成交记录。
2011年《中国青年报》报道此事,故宫被指私自拍卖5件宋代书札,一时舆论哗然。故宫回应称他们确曾向文物局申请款项购买,但未获批准而未竞拍,内部登记系统却误记为入藏。
如所说属实,这5件书札应该还在翰海的库房里。墨迹留痕,文字凝忆,宋人书札,经历千年迁徙,依然未尘埃落定,犹如红楼未终篇,冷月无声波心荡,长夜未央,墨色如影,终是一段世间残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