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专辑


刘倩瑜∕文


冯凯键∕图


受访者提供部分图片


香港文化博物馆将于2017年初成立常设“金庸展厅”,细说一代文人查良镛(笔名金庸)传奇。查良镛乃香港《明报》创办人,也是名满天下的武侠小说家,《明报》特策划《金庸专辑》,隔周二刊出,缕述查先生之办报及其武侠小说种种。《联合早报》获《明报》授权隔日转载,以惠金庸的广大读者。


【第二回 专访蔡炎培】


关于蔡炎培


1935年生于广州,战前移居香港,著作有《小诗三卷》《蓝田日暖》《中国时间》《雅歌可能漏掉的一章:蔡炎培自选集》、《上下卷》(与朱珺合著)、《明报岁月》等诗集、小说及散文作品,多次获得文学奖项。


有什么比做这种访问更像读小说,看老电影。今年八十有一、《明报》前副刊编辑蔡炎培,受访当天如常戴着宽边帽重临柴湾明报工业中心昔日工作的办公室,坐在离职前的座位拍照。可能因为他的诗人身份,他口中的故事,从中环办公室讲到湾仔谢斐道,到北角英皇道南康大厦《明报》旧址,都如盖着熏黄滤镜。故事当然还包括蔡炎培作为《金庸作品集》(明河社)指定校对的那几年岁月。


金庸武侠小说1955年问世,当时主要于报刊连载,也有不少正版及非正版的单行本出现。及至70年代,金庸着手把作品修订,历时约十年,收编为《金庸作品集》。


除了修订故事内容及文字,金庸对于回目也十分着重。他特地在其中几部故事的回目加入自己创作的诗体,如《倚天屠龙记》的回目是40句柏梁台体,金庸在《金庸作品集》的《天龙八部》后记写道:“曾学柏梁台体而写了四十句古体诗,作为《倚天屠龙记》的回目,在本书则学填了五首词作回目。作诗填词我是完全不会的,但中国传统小说而没有诗词,终究不像样。这些回目的诗词只是装饰而已,艺术价值相等于封面上的题签——初学者全无功力的习作。”


校对酬金 养妻育儿


金庸在《碧血剑》的回目联句更曾几度改动。原本明河社版本的新版(70至80年代)的十五及十六两回分别是:“纤纤出铁手,烈烈舞金蛇”和“荒岗凝冷月,闹市御晓风”。


明河社第三版及广州出版社版本也有不同:“娇娆施铁手,曼衍舞金蛇”和“荒岗凝冷月,纤手拂晓风”。


可见金庸对于其作品集一丝不苟的态度贯彻坚持。


在《书剑恩仇录》(新版/明河社)的后记,金庸提到“第三次校样还是给改得一塌糊涂”,特别点名表示对负责校对的蔡炎培、排字领班陈栋及各位工友,“常有既感且愧之念”。


谈及《金庸作品集》任校对的点滴,蔡炎培对于查良镛的一丝不苟记忆深刻。“查生先在单行本上亲笔删改,他有一个习惯,就是爱把书页撕下来。哪一页有改动,就直接送到植字房,回来然后再反复重看,有时几乎都要送去印厂了,他还是着我拿回来让他再看。他不仅对内容的删修在意,每个字词的运用他都很考究。例如将‘汗毛’改成‘寒毛’,将‘剑拔弩张’改为‘箭拔弩张’(《书剑恩仇录》)。”


担任《金庸作品集》的校对,蔡炎培说在学养上增益不少,原来这份差事还有另一重意义。某年新年,查良镛招待员工到家里玩,席间大家玩牌,蔡炎培输了一千元(港币)。查良镛看了看他,对石人(总编辑梁小中)说:“炎培的数入我的好了。”这笔赌债,对当年这名有家小要照顾的副刊编辑,倒是个大数目。


“那时太太怀第二胎,我对查生说薪金不够家用。查生说他会想想办法,不久即把正在筹备的《金庸作品集》给我校对。后来,查生暗暗找人来传话:‘叫蔡炎培不要再生了,用避孕套!’”在蔡炎培眼中,查良镛是一位很有人情味的老板,或许这是他一做就是28年的原因之一。


八号风球 上门追稿


“当时‘大副刊’的周青师父(编辑郑玉祥)要找一个助理编辑,于是在《明报》美术部工作的好友蔡浩泉(著名作家亦舒的前夫)收到风声马上推荐我……周青师父只是约略跟我聊了一下。我说,如果你们用得上我,这是你们的光荣,也是我的骄傲。”


1966年6月6日,蔡炎培成为《明报》助理编辑。他常常笑说:“这是继二次大战登陆诺曼底之后的另一个The Longest Day。”


蔡炎培形容自己当时“一派文学青年的口吻”,带住傲气去见工的文青获聘,第一个任务是给读者回信。“当时副刊有一个专栏‘包教晓邮箱’,为读者提供解决各种各样难题方法,由通便秘、除体臭到不育,每日收二三十封信。


“读者来信堆积如山,我上班第一天就处理了百多封来信。”除了把解决问题的秘方寄给读者,遇上师父休假还要顶上。六七暴动后,周青移民加拿大,蔡炎培正式负责小说和散文共两个称为“大副刊”的版面。虽然名义上负责“大副刊”的编务,蔡炎培说,这两个版的真正主编其实是查良镛。


“对于选用专栏作者,我从来只有提名权,必须由查生决定。这么多年我只成功过一次,就是王亭之。”


找作者不用蔡炎培多费心神,确保作者准时交稿的重任却稳在头上。“是故八号风球要戴着钢盔去上门收稿。”如果作者脱稿呢,他说戴钢盔都没有用。


“林燕妮的办公室在报馆不远处,每次未有稿,我就会跑上去追,也试过我去到她才开笔写。”林小姐的稿都洒了香水?蔡炎培点头一笑,赞她写文速度快。“ ……就是很喜欢用惊叹号(感叹号),有一次我忍不住开口请她不要句句都惊叹,她果然把习惯改掉。”


诗人即是诗人,谈起女作者尤其精神。“记得有一年亦舒为了稿费问题嚷着不写。当时总编辑打算给她加人工,来问我意见,我说:‘要她声明以后只替《明报》撰稿!’ ”蔡炎培的建议被双方采纳。没想到多年后,蔡炎培离开《明报》转投《新报》,他想把亦舒挖过去,“你忘记我给《明报》签了卖身契吗?”始作俑者万万没料到自己会弄块石头绊自己。


除了作者,跟蔡炎培合作无间的还有植字房大哥。当年写稿不像今天,不懂仓颉速成等输入法也可用手写板帮忙,当时来稿都是手写字原稿纸,编辑和负责执字粒的植字房同事眼力差一点都不行。蔡炎培手上的全是名作家,除了林燕妮与黄沾、王亭之、倪匡等,还有林洵、岑逸飞、徐东滨与三苏,自然一个字都不能错。


“哪一位作者的字最难认?”记者问,“简老八!”他不假思索。马评家简而清“简老八”的字被蔡炎培形容为“浓得化不开的简体”,相对三苏的“缝衣车式颜体”,虽然大作家们挥笔都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在蔡炎培的记忆中没有出过岔子,却险死在查老板手上。


“当年查先生的社论指定由我做校对,社论通常来得很晚,我把稿交给字房,他们马上分工一人执一段字,待我校对过就可以下班。有一回,见报后查先生问我为什么标题的‘大’字没有了。哗!原来稿子插在尖锐的稿插上,刚好把‘世界性的大忧郁’的‘大’字插穿‘插走’了 ……我想了想,问查先生:‘世界性’还不够大吗? ”老板笑着走回办公室。


报社为家 醉卧楼台


字房有一个按铃,用来提示稿来了,这个“叮叮”蔡炎培从来不敢动,该是因为一份尊重。他和字房交情不浅,字房工友晚晚煮夜宵,整个编辑部只有蔡炎培和他的助手获邀请,天台的走廊有一片小地方,是看更伯伯自制的床位。后来看更退休就把床位“送”给他,蔡炎培给它起了个雅号“迎风阁”。有好多个晚上,蔡炎培边吃夜宵边饮几杯,正如他自己招供:“半瓶大曲方才睡着。”某天,蔡炎培患上眼疾,右眼视网膜脱落,当时他已开始《金庸作品集》的校对工作。查良镛让他休假,那几个月,人工照支,连医药费也照顾了。时为1985年。


作为查老板的御用校对,很多事情渐渐不用多说,可以心领神会。1988年,查良镛提出“双查方案”,当时满城闹烘烘。某天他得到一个消息——有专栏作者要开天窗,蔡炎培直接向查良镛求证。“我问查生有没有这件事,他说没有,还着我马上去通知作者交稿。”蔡炎培说这是他在《明报》最难忘的一幕。


蔡炎培31岁进入《明报》工作,一做就是28年,薪金由入职时280余元(港币)加至离职时不到两万。虽然他笑言后来去了《新报》办副刊,“做四年等于《明报》八年人工。”但在《明报》的日子,“做满试用期加50元,但要校对乡土版五条字,客串‘自由谈’(读者来稿)一篇10元,查生首创‘一笑会’笑话稿费一元一则,当然还有校对《金庸作品集》每月加200。”他都记得很清楚。


离职前几乎把报馆当家,退休后每次返报馆应该像回乡探亲。“拍(照)够了吧 ! 不要打扰同事工作。”昂藏六英尺的蔡炎培站起来,嚷着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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