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


从欧洲肆虐的恐怖主义,到中东混乱的武装冲突,再到亚洲频现的军备竞赛,一系列的迹象表明:暴力、屠杀、强权、战争这些现代文明的“群魔”再度卷土重来,这使得现代文明的前景开始变得幽暗起来。哈佛大学历史学教授尼尔·弗格森(Niall Ferguson)不无担忧地指出:最为血腥的20世纪曾经是人类文明进程中的一场“噩梦”,如今这场“噩梦”极有可能在21世纪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演。


与弗格森对现代文明的的悲观主义预言相比,同样来自哈佛大学的著名心理学家斯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在他的《人性中的善良天使》一书中,通过大量的实证研究后得出结论:人类文明进程中的暴力变得越来越少,我们正生活在人类历史上最和平的时代。这一切都得益于人类文明进程中理性力量对暴力的制约,人性中的“善良天使”让人类逐渐远离暴力。


平克的观点显然受到了康德“永久和平论”的深刻影响,但是在现实中却受到了普遍的质疑。批评人士指出:文明或暴力远非使用统计学数据就可以量化,那些现代文明中隐藏的暴力和血腥,难以运用数据估算;另外,文明的产生也并不意味着暴力的消退,很大程度上,文明自身就内嵌着暴力的逻辑,例如标志着现代文明转向的法国大革命,居然会产生血腥暴力的雅各宾专政;甚至有些时候,文明也会为暴力披上合法的外衣,例如纳粹德国及其实施的种族清洗,就是现代民主文明的“副产品”,社会学家迈克尔·曼(Michael Mann)将之称为“民主的阴暗面”。


如果宏观的考察人类历史,我们可以发现,推动人类社会由早期向现代文明演进的动力主要有两个:其一是战争,其二是科技革命。前者引发政治变革,后者带来经济增长。然而文明的吊诡就在于:战争和科技革命不仅是推动文明演进的动力,同时也引发了文明的危机,甚至是文明的衰败。


德国军事理论家克劳塞维茨(Carl Von Clausewitz)在其《战争论》中指出:毁灭对方的趋势乃是战争观念的基础,并不因为文明的进步而有所改变。克劳塞维茨关于战争的论断,可以说从侧面否定了平克关于人性中存在“善良天使”的乐观表达。与克劳塞维茨观点一致,法国哲学家福柯(Michel Foucault)提出“永恒战争论”:从人类文明的发展历史来看,战争具有一种永恒的本质属性。


福柯的“永恒战争论”恰恰是康德的“永久和平论”的反命题,以福柯的观点来看,战争完全覆盖了人类历史。福柯的论断基于国际政治中存在的权力关系和权力操作,无论是社会中以国家暴力机器为代表的“硬权力”,还是统治民众的各项“软权力”,权力一直都在演绎着历史。现代历史就是一部国家权力较量的历史,“权力即战争,权力即历史”,因此福柯认为政治就是战争的延续。福柯的“永恒战争论”在现代国际关系研究中颇受现实主义学派的青睐,美国政治学家汉斯·摩根索(Hans J. Morgenthau)认为,国际政治的本质就是“权力斗争”。


除了“权力斗争”的解释以外,关于现代文明危机的另外一种解释来自于文化方面。当今世界所遭遇的恐怖主义、武装冲突以及军备竞赛,很大程度上源于原教旨主义性质的种族主义、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的复兴。种族意识、民族意识和国家意识的极端化,使得世界和平时刻处于临战的状态。这种现代战争的隐性化与福柯的“永恒战争论”如出一辙。


缺乏新的文明增长方式


战争固然构成了现代文明的致命威胁,除此以外,现代世界还面临着文明增长乏力的严重危机。除了早期的战争和近代的科技革命以外,现代世界似乎还没有找到第三种文明的增长方式。如果说在文明早期,战争是实现文化融合、文明传播的快速途径,特别是先进文明对落后文明的战争,往往以“伐无道”作为出师之名,例如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远征,将古希腊文明传播到小亚细亚、印度、两河流域等地区。而现代社会,“强权即公理”的法则已经不适应时代潮流,就连一向喜欢充当“世界警察”的美国,也逐渐从中东地区撤出军事力量。然而在世界某些地区,暴力和战争的幽灵却开始复活,并且常常打着正义“卫道士”的旗帜。


战争作为推动早期文明增长的方式,在现代社会显得不合时宜,这是人类社会理性增长的结果。但在另外一些地区,战争和暴力的幽灵复活则说明,人类的理性也是有限的,理性还未能成为现代世界普遍遵循的法则。科技革命作为现代文明的另外一股推动力,同样呈现出二律背反的困境,科技革命的发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人类知识和理性的增长。人类的理性和知识带来了现代文明的经济增长、科技发达,但同时也使得暴力和战争蒙上了理性主义的阴霾。英国著名社会学家鲍曼(Zygmunt Bauman)在其《现代性与大屠杀》一书中指出:纳粹德国对犹太人的屠杀,既是一个工业社会的技术成就,也是一个官僚社会的组织成就。


没有现代文明,大屠杀是不可想象的。更恐怖的地方在于:由科技革命带来的人类知识和理性的增长,也使得野蛮和暴力受到了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有效的管理,野蛮和暴力开始呈现出组织化、制度化的表征。如今,人们翘首以盼的第四次科技革命对现代世界的贡献,远远未能达到人们的期望,也难以化腐朽为神奇,将全球经济从持续低迷状态中拯救出来。如果回望历史,经济危机是引发两次世界大战的直接原因,并且第三次科技革命的勃兴,正是受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直接推动。如果按照这个逻辑,现代文明的前景岂不是蒙上了一层可怕的阴影。


如何破解现代文明的吊诡?人类社会能否找到现代文明新的增长方式?战争和科技革命作为世界早期和近代文明的增长方式,到了现代社会已经呈现出乏力的状况。其中非常重要的原因在于:战争和科技革命对于早期和近代文明的推动,主要着眼于文明的物质属性,而现代文明具有更多的文化特质。“文化霸权主义”和“文化割据主义”所造成的文化冲突,构成了现代文明的困境,其根源在于文化冲突主体缺乏“文化自觉”:一种清晰地认知自身以及认知世界的能力。这既是一种自我内在的道德约束,也是一种外在的对普世价值的承认。因此不论一个国家还是一个民族,在急速变化的世界格局中保持高度的“文化自觉”就显得尤为重要。如此,现代文明才有可能避免重蹈历史覆辙,并且摆脱现代文明的吊诡,获得新的文明增长方式。


作者是燕山大学文法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