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月季:美国滑向民粹主义?

字体大小:

思维空间

“特朗普现象”持续升温,引发了人们对美国政治前景的普遍担忧。伊恩·布鲁玛(Ian Buruma)将“特朗普现象”所引发的美国政治景象,称为“精神错乱的美国民主”。美国《纽约时报》、德国《明镜》周刊等西方媒体纷纷质疑:特朗普屡屡抛出极端言论,为何还受到美国选民如此狂热的追捧?许多媒体和专家将问题的根源归结为一点:美国民主制度出现了大问题,美国民众不再信任政府,以至于民粹主义盛行。

美国有可能滑向民粹主义,这是不少批评人士通过“特朗普现象”观测到的美国政治乱象。布鲁玛指出:今天的美国政坛景象,似乎让人们质疑当年托克维尔(Alexis de Tocqueville)对美国民主的观察。西方社会近年来经济的长期低迷,民众对政府的信心不断流失,导致极化政治泛滥,如今就连自诩为世界上最正统的民主国家,也遭受了民粹主义的侵袭。

事实上,这不是美国第一次遭遇“民粹主义危机”。例如,2008年美国总统大选时期,英国《金融时报》就刊登了以“美国的2008年:民粹主义说了算”为题的评论文章;2011年“占领华尔街运动”时期,美国前国务卿布热津斯基在接受微软全国广播公司(MSNBC)采访时说:“我们正在迎来一个新的时代……这不是民主的时代,而是民粹主义的时代。”可见,民粹主义在美国社会并非一个“新生事物”,而是一个“常态化”的存在。

说到民粹主义,人们通常会将其与19世纪中后期的沙俄联系起来。沙俄民粹主义因其内嵌的非理性和暴力色彩,常常被污名化,英国著名政治哲学家以赛亚·伯林(Isaiah Berlin)将其称之为“俄国雅各宾主义”。除了沙俄的民粹主义之外,很少有人知道,美国竟然也是民粹主义的发源地之一。19世纪晚期,美国社会爆发了著名的“人民党”(Populist Party)运动,20世纪30年代,休伊·朗(Huey Pierce Long)成为“人民党”领袖,借助当时的经济大萧条,鼓吹煽动性言论,休伊·朗被美国保守主义者视为蛊惑人心的民粹主义者。1935年休伊·朗宣布参加美国总统大选,但不久遭到暗杀。

除了本土的民粹主义之外,美国历史上还曾经有过民粹主义“输入”。19世纪中期,美国社会兴起了一股社会主义理想和公社实验的浪潮,以威廉·弗雷(William Frey)为首的一批流亡美国的沙俄民粹主义者,在堪萨斯州成立了“雪松谷公社”,开始了民粹主义实验,但最终公社运动以失败告终。弗雷在俄国国内受到政治迫害,被迫流亡到被“社会主义者看好的美国”继续其公社运动。尽管公社运动失败,但是有感于美国对各种社会力量极强的包容性,弗雷对美国充满赞赏和感激之情,认为其“在美国的18年间……达到了人生的极乐!”

如此看来,民粹主义在美国社会不仅是一种“常态化”的存在,还有着悠久的历史传统。但是很少有人能解释,为什么民粹主义这种广泛和频发的政治现象,在美国并无法成功。原因其实非常简单,在一个贯彻“自由主义—多元论”价值的社会中,民粹主义只是诸多“不安定因素”中的一个,还有许多比民粹主义危险得多的社会力量,例如宣扬种族主义中心论的“3K党”,在美国社会一贯臭名昭著,美国政府不但不能取缔,还得给予宪法保护。

自由主义传统的制约

从休伊·朗到特朗普,无非是借助美国经济的不景气,发布了一些“不着调”的言论,以此希望获得选民支持,但是并没有将言论表达转化成实际行为。“言论表达”和“实际行为”之间有着明确的界限,西方人的这种“言行不一”常常不为其它地区的人所理解。在极权社会中“因言治罪”的现象屡见不鲜,但迄今为止,美国政府并未对特朗普采取任何惩罚措施。但言论自由并非没有边界,它受到美国司法中“明显而即刻的危险”规则的制约。

因此美国社会中民粹主义的时常泛滥,始终游离于言论表达层面,很少越轨转化成现实的社会暴力,这主要得益于强大的自由主义传统的制约。特朗普的口无遮拦仅仅能图一时快活,即便真的能够竞选总统成功,特朗普的那些“厥词”一旦进入到政策制定层面,必然要受到反对言论的挑战。不经过公共讨论,任何人的意见——哪怕是多数派的意见——都不可能被贯彻执行。对于“特朗普现象”的分析,约瑟夫·奈是一位清醒的观察家,他说:“即使特朗普当选总统,他禁止穆斯林入境和要求墨西哥出钱修围墙阻止移民的建议,也不太可能付诸实行。”

但是民粹主义对民主制度并非没有威胁,美国前财政部长劳伦斯·萨默斯不久前在英国《金融时报》发表评论指出: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的可能,是美国的繁荣和安全目前面临的最大威胁,特朗普现象凸显民主的迷失。

从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民主与民粹就是一对孪生兄弟。这一点,托克维尔早有预言,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托克维尔阐释了民主社会中存在“多数的暴政”可能性——由封闭社会而造就的同质化个体,对绝对平等的盲目追求。这恰恰是民粹主义诉诸暴力的重要根源;然而在自由主义传统社会中,这种威胁的可能性将会大大降低。一方面,依靠法治和权力制衡,不太容易出现专制或独裁政府。另一方面,民众有极强的自治能力,也不太容易被蛊惑。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2013年美国政府停摆期间,美国社会并未出现严重动乱。

我们常常说民主具有脆弱性,从相对的角度来说的确是这样。但是正如福山所指出的,经过“反复折腾”,民主依然挺立在历史最高处,这也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明了民主生命力的强大。民粹主义对民主构成了威胁,但是却无法改变民主的本质。甚至也可以说,民主的进程需要民粹主义或其它力量的挑战。民主无法完全避免民粹主义,但也不能随意剔除它。如果真有一天民粹主义退出民主运转的舞台,那也是一种“自然选择”的结果。只要民粹主义存在一天,它就是一块检验民主是否成熟的试金石。

作者是燕山大学文法学院副教授

民粹主义对民主构成了威胁,但是却无法改变民主的本质。甚至也可以说,民主的进程需要民粹主义或其它力量的挑战。

LIKE我们的官方面簿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