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振义:小姐和书生

义点义见

许振义

之所以愿意让女儿多接触戏曲、南音,是希望她能从小树立起根的意识,培养她的历史感和世界观。

前几天是观音诞,湘灵音乐社沿循近70年的传统,在天福宫表演南音。我带着三岁半不到的女儿前去观赏,她看得津津有味,我甚感欣慰。

我这几年研究本地华人民间文艺和艺术,经常去考察戏曲、南音等演出。本来是不敢带小家伙一起去看的,一来怕她看不懂,闹着要走,二来也怕她干扰观众。金门会馆去年3月的一次活动上,碰巧有芗剧表演,她乖乖站在台下仰头目不转睛地看,我就放下心了。她看完之后问我,刚才是什么?我说,是“小姐和书生”。

从此,她就爱看《小姐和书生》。我在研究本地的齐天大圣信仰时,在网络上看《大闹天宫》等戏曲;在研究民间故事时,看《宝莲灯》等。在做这些功课时她经常来凑热闹,也慢慢对这些人物和情节熟悉起来。然后,慢慢地,我带她去看潮剧、京剧。前几天,戏曲学院办“戏曲大汇演”,我带她去看。全场节目近两个小时,她根本听不懂,但看得入神。演员谢幕之后,在台上三三两两合影留念,我带她上前近距离看看演员。有两个演员抱着她一起合影,她又害羞又兴奋。回家路上一直说个不停,“刚才小姐和书生抱我”。

潮剧导师蔡碧霞跟我说过,最初接触戏曲的年轻观众,只要对戏曲的某一个部分特别感兴趣——无论是身段、唱腔、戏服、武打、道具、音乐——就很可能愿意学习戏曲;只要开始正式学习,就有可能发展为长期的爱好;只要发展为长期的爱好,就有可能为这门艺术的传承和创新发挥力量。

此言不虚。两周前,戏曲学院主办第二届“新加坡戏曲胡姬花奖”,《联合早报》采访了两位获奖人。一位是26岁的大学生任伟辰,另一位是12岁的中学生陈纬恬。他们都是因为年幼时候接触过戏曲,喜欢上戏曲,正式拜师学习,多年来在剧社参与演出,卓有成绩,如今获得认可。

之所以愿意让女儿多接触戏曲、南音,是希望她能从小树立起根的意识,培养她的历史感和世界观。我也喜欢带她参加会馆的活动,教她用闽南语说“我是金门人”“我是福建人”,让她用闽南语称呼长辈。

当然,在政治意义上,我和她都不是金门人、福建人。其实,早在我祖父母把中华民国侨民证换成新加坡公民权证书时,他们在政治意义上就已经不是福建人、金门人了。

然而,在文化意义上,他们仍然是金门人、福建人。不但他们是,他们的子女也是,他们的孙子孙女如我也都认可自己福建人、金门人的文化身份。尽管我年过四旬才第一次踏上祖籍土地,而我父亲则从来没有到过福建,但并不妨碍我们对祖籍文化的认同。

这主要有三个维系点。第一个维系点是心理距离。我祖父母都是青年时代从金门移民到新加坡的,母亲则是幼年时到来。我曾听祖母和母亲说过金门,因此,心理上对金门感到亲近。

另一个维系点是方言,我到金门会馆、福建会馆参加活动,公开活动都是用华语,但是私下有时大家爱说闽南语,感觉很亲切。还有一个维系点是民俗和饮食,例如福建人传统年初九要拜天公,金门人爱吃芋头糜、蚵仔面线。这些都是我们用以辨别籍贯身份的文化符号。

但是,到了我女儿这一代,这些维系点几乎就不存在了。她日常接触的长辈,没有跟金门有密切关系的,如果不特意教导,“福建”“金门”这些概念对她几乎毫无意义;我所掌握的闽南语只停留在上巴刹买菜的基本口语阶段,我们这一代人都是到小贩中心和咖啡店解决三餐的,基本上已经不会做家乡菜了,也遗弃了很多民俗,更不太指望下一代能掌握方言和民俗。除了到祖籍地寻根之外,唯一还能帮他们溯根的,大概就只剩民间文艺——戏曲、南音、民间传说和故事。因此,我愿意在她年幼时就让她接触这些,大概比较容易接受。

全球化是当前浪潮。有得必有失,在全球化下,万事趋同,一方面是文化多样性逐渐遗失,另一方面则是不同文化的碰撞加剧,具有一体双面性。

我国自开埠以来就是移民社会,各个历史时期都有外来文化与本土文化碰撞、冲突,融合成新的本土文化;然后又有新的外来文化进来,再碰撞、冲突、融合,周而复始。在这样的文化碰撞中,人们容易感到迷茫和懊恼,必须有历史感,温故而知新,才能准确定位,对己对彼才能有比较中肯的认识和判断。

个人需要知根。整个社会,更需知根。

(作者是隆道研究院总裁,本文仅代表个人看法,chinyee_koh@yaho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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