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俊刚:美国梦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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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俊刚专栏

到美国访问及出席核安全峰会的李显龙总理,对美国政治当前的现状看来颇感忧虑。他感觉到美国人心绪不宁,精神困扰,致使民粹主义政治抬头。如果这导致美国只把注意力放在国内事务上,这对世界将产生深远的影响,毕竟美国在亚太的安全与经济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

虽然我们远在大洋此岸,但每天看有关美国的新闻,多少也可以感受到美国国内政治气候的变化,尤其是如火如荼进行中的总统初选,共和与民主两党都出现了非体制参选者异军突起的现象,充分反映民心思变,也折射一般选民对现行体制的不满。

美国选民如今充满对现状的不满,充分表现其焦躁不安和愤懑的情绪,原因当然不止一个。但可以总归于政治的失灵。这体现在国会的胶着状态,以及共和民主两党前所罕见的政治恶斗。其惨烈程度也许不是我们局外人所能真正体会的。但美国选民却真正感受到政治失灵所带来的恶果。

国会陷于僵持状态,许多重要的政府法案无法通过,总统的施政一直被拉后腿,民众显然已经对政治感到极为厌烦和厌倦。新加坡颇为关注的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是奥巴马总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谈成的,被视为美国亚洲战略中的经济支柱,但如今它能否获得美国国会核准,已经成了很大的疑问。因为,民主共和两党的领先总统参选人都异口同声反对这一协定。

在美国政治失灵的大背景下,各种民生问题凸显,如社会贫富差距鸿沟扩大,受薪阶级收入停滞,就业不足,金权政治泛滥,利益集团操控政治,在在使一般人觉得政府无能,进而也觉得既成体制出了问题,所以才出现了占领华尔街之类的群体行动。与占领行动同时出现的是1%富人对99%穷人的说法,突出当今美国社会财富仅集中在极少数人手里的现状。又如枪击案连连,不断有无辜者死于非命,总统誓言要严管枪支,但却口惠而实不至,斗不过像全国步枪协会(NRA)这样的强大的利益集团。

可以说,现在是很多美国人感觉美国梦破碎的时候,因此出现了人群的逆反心理。去年,美国哈佛大学公共政策教授罗伯特·帕特南(Robert D. Putnam)的新书《我们的孩子:陷入危机中的美国梦》(Our Kids: The American Dream in Crisis)出版,一时洛阳纸贵,书中就谈到这个大家关心的课题。

帕特南的研究结果是,美国社会从1970年代就开始出现分化迹象,之后这一趋势加剧,形成今天“两个美国”的社会现象,贫者愈贫,富者愈富。其中一个重要的变化是所谓“机会差距”(opportunity gap)的出现。机会平等是过去美国梦的基本信念,大家都相信在美国机会是平等的,只要你肯努力,有才干,总有一天能出人头地。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社会各阶层成员的机会因分化差距越来越大,收入越低的阶层越吃亏。他们无法再寄望于社会流动性(social mobility)。

根据帕特南的分析,战后三十年的发展是平等的发展,社会不平等现象逐渐呈下降趋势。但从1970年代初开始,分化便出现了,开始时是低薪阶层慢慢掉队。到了1980年代,分化更加明显,高收入阶层开始把其他人都抛在后头,收入不平等现象突出。

收入的不平等化和贫富差距的扩大,其实还伴随着其他的社会分化,比方,家境好的人逐渐集中到各个环境较好的住宅区,穷人则逐渐聚集到一块,形成贫民区和陋屋区。收入好的家庭把孩子送进“名校”,逐渐与穷人家的孩子隔离。家庭条件好的孩子,在各方面占据了优势,低收入家庭的孩子一般则输在起跑线上。

这种分化现象其实也不只是美国才有。世界最大民主印度的贫富悬殊现象不是更夸张吗!据观察,美国的年轻人,现在有很多人支持民主党的总统竞选人桑德斯,而桑德斯名义上是社会主义者,这说明今天美国社会的不平等现象,已经形成非常尖锐的社会矛盾。许多年轻人显然认为,有钱有势的人,尤其是那些既成体制中的受益者,他们把持金钱和权力,垄断各种机会,阻碍了社会流动性,也剥夺了他们应有的机会。他们因此期望突破这样的困局。桑德斯成了他们的代言人。

共和党方面,传统上他们反对社会主义,同样崇尚机会平等与自由竞争;但现在面对全球化和其他国家经济的崛起,他们也开始埋怨了,他们也需要找代罪羔羊。因此,他们埋怨中国采取倾销政策,操纵人民币汇率。他们也埋怨全球化使许多工作流失到其他国家。他们埋怨美国的盟友,包括欧洲、日本、韩国等,享受美国的安全保护伞,却没有分担美国的军事开支。这些人在共和党竞选人特朗普身上找到了发泄口。

美国人的种种抱怨容或都是事实,这些事实上同样是其他国家所面对的问题,新加坡也不例外。比方说,我们的企业的薪酬模式大体上也是美国式的。最近报上就大篇幅报道,新加坡三大银行的总裁去年的总薪酬是3065万元,其中星展集团总裁收入最高,薪酬为1094万元,比前一年增加8%。如果用一年365天来计算,相当于他每天赚近3万元。

这真是叫一般受薪阶级看了傻眼的超高收入,而且并非今年才如此,而是几乎年年如此。根据统计局的资料,去年新加坡家庭的中位数月入是8600元,除以30,一天的家庭总收入还不到300元。所幸政府知道扶持低收入阶层的重要性,近些年来不断在每年的财政预算案中,提供特别转移拨款,实行各种援助和补助措施,如协助低收入家庭购买组屋,抵消消费税,减轻水电费、组屋杂费、托儿费等等。这是必要的财富重新分配措施。

另一个值得庆幸之处,是新加坡还没有出现美国式的政治乱象。奥巴马总统今年初发表在任最后一次国情咨文演说时说,美国政治已经破碎。美国人将如何修补他们的破碎政治,我们不得而知。但我们知道,新加坡有必要防患未然,避免美式民粹政治的出现。而防范之道则在于吸取美国社会分化带来各种恶果的教训,如果等到社会矛盾激化才来设法弥补,那就为时已晚了。

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前国会议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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