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木林:真正的“双文化”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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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木林

当新加坡的教育制度正着力于培养“双文化”人才之际,距今不到一百年的曾锦文,是一个值得纪念的人物。回顾他一生行事,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然而,除了少数研究学者,知道曾锦文的人不多。近日,国家图书馆的《书库珍藏》览(From the Stacks:Highlights of the National Library)出示了曾锦文的一些翻译作品,曾锦文又开始走进一般民众心中。可惜展览介绍曾锦文的文字不多,本文就做点补充。

到底曾锦文何许人也?兹根据宋旺相的英文巨著《新加坡华人百年史》(页166-167)、柯木林的《新华历史人物列传》(页191)及马幼垣的“福州船政教习曾锦文传奇”一文(载《北洋海军成军120周年学术研讨会论文册》),将其生平事迹,综述后文。

曾锦文(Chan Kim Boon, 1851年-1920年),祖籍福建,槟城(又称槟榔屿)出生,父亲曾容泉在苏门答腊的巴东埠(Padang)经商。年幼时曾锦文在槟城大英义学(Free School)受英文教育,不仅懂英文,也通晓华文和马来文。1866年6月,15岁的曾锦文被送往福州马尾船政学堂(即海军学校)攻读。但曾锦文体弱,不胜从军。还好他英文程度极佳,足以为学堂洋教习与学生之间的桥梁。

曾锦文精于其他科目,特别是数学。因此毕业后便留校充任几门不同科目的洋教习的助教(副教习)。举凡测星航海术、语文、舆地、数学等科目均为其教席范围,北洋水师初期学生多出其门下。船政学堂首三届的毕业生(第一届:李和、黄建勋;第二届:林颖启、萨镇冰;第三届:林履中、戴伯康、蓝建枢),都曾经上过曾锦文的课。若干年后,当北洋舰队来新加坡访问时,便有了一场令人感动的酬师活动。

1872年,曾锦文返回槟城,住了两个月。1872年3月到新加坡谋发展,在英国人开办的墨经梳律师楼(Aitken & Rodyk,即Aitken & Co,后易名为Donaldson & Burkinshaw)任书记,兼管账务。

曾锦文之所以离开福州马尾,有一段传说。他19岁时(即抵达福州后约四年),相士替他算命,说他只能活到25岁。思前想后的结果,他终于决定在1872年初回到槟榔屿(时其父已卒)。算来他在福州尚未待满六年。曾锦文离开福州后,虽然职业性质改变了,但仍与船政学堂保持联系。十多年后,北洋舰队访问新加坡时,他仍在律师楼供职。

19世纪80年代,洋务运动在神州大地如火如荼地展开,朝野上下,中兴迷梦正浓。代表中国近代化的北洋舰队,威风凛凛,出没于七洲洋上,宣扬大清国威。北洋舰队曾于1887年11月、1890年4月及1894年3月三度访问新加坡,在当地社会引起极大轰动。

我对北洋水师有特别研究兴趣,对这位南洋峇峇的事迹,当然备加留意。根据《叻报》次版头条“本馆附志”(1890年4月7日)所载:1890年4月5日(星期六),北洋舰队将官们身佩长剑,全副武装,特地前往曾锦文任职的律师楼拜见他,并行三跪九叩大礼,以示不忘老师教导之恩。

四年后,1894年甲午前夕,北洋舰队第三次来访,这也是北洋舰队的最后一次访问新加坡。适值曾锦文翻译的《三国》出版在即,“靖远”舰管带叶祖珪(1852年-1905年)应邀为之题写书跋。

其他北洋舰队将领题跋的尚有刘步蟾(1852年-1895年,“定远”舰管带)、邱宝仁(生卒年不详,“来远”舰管带)。题跋中显示了他们的师生关系。我们在这次的《书库珍藏》览中,找到了这些题跋。题跋就刊登在马来文译本《三国》(Sam Kok)一书(1894年4月25日出版)。曾锦文翻译用的是Batu Gantong的笔名。这是研究曾锦文和福州马尾船政学堂,以及北洋海军的渊缘的珍贵文献。

北洋舰队第三次访新的1894年3月8日(星期四)晚,曾锦文在平安阁招待各舰管带,为学生们洗尘。3月9日“寓叻闽粤绅商”在同济医院公宴各管带及麾下将官,济济一堂,盛况热烈。当日宴请结束后,舰队转赴马六甲、槟榔屿各地巡游,嗣后北返。不数月甲午海战爆发,北洋舰队全军覆没。

曾锦文虽是中国船政历史的一部分,但使他留名史册者,却与海防无关。他利用工余之暇,将中国古典小说翻译为马来文。马来文辞汇有限,作为翻译媒介有先天局限,但曾锦文克服了这困难。他的翻译事业不单使他成为华巫文学的奠基人之一,更于宣扬中华文化,建立殊功。

曾锦文究竟翻译过多少中国古典文学,目前尚无法准确统计。有学者指出,曾锦文前后十二三年完成18部译作,可考者包括:《反唐演义》《五美缘》《三国》《宋江》(抽译《水浒传》一部分)和《西游记》。他亦可能尝译《东周列国志》《包公案》(《龙图公案》的节本)《聊斋志异》《七侠五义》(《三侠五义》的改编本)《三宝太监下西洋》《薛仁贵征东》《粉妆楼》《施公案》《罗通扫北》等,由于至今未见译本,故暂存疑。

这类书所以存本稀少,因为当时鲜有人保留。和别的译作一样,这类书多是开本小的薄书,一套书往往以小册子的形式,延连出版一两年,甚至两三年才刊完,减低了保存的机会。这等于说,书都不是全译本,而是节译和提要的综合品。这也解释了为何曾锦文可以如此多产。这类译本不少在爪哇出版,然后分销南洋各地。土生华人(特别是中学生)通过这种读物,轻松地接受了中国文化的薰陶。因此说曾锦文建功殊伟,也不为过。

1920年曾锦文辞世,终年69岁,江湖术士之言全为诳语。

一百年前,当我们的教育制度还没有系统化,刻意地培养“双文化”人才时,已能出现像曾锦文这样优秀的人物。今天,我们是以整个国家的力量做这件事,相信再过10年、20年,我们一定能培育出几百个“曾锦文”来。

作者是本地历史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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