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昕:小风波

小生之言

前不久一篇题为《小风波》的小学作业习题在马来西亚华语世界惹起风波。

那是一个小故事,主人翁是个小学生,她发现父亲头发越来越长了,还扎起马尾,结果同学取笑她竟然有个不男不女的父亲。小女孩郁郁寡欢,回到家还故意避开父亲。父亲追问之下了解了情况,连夜把头发剪了,才结束这场风波。

如果这是个极短篇小说创作,读者不妨以一种反讽的角度理解这场“风波”,简直就像一场校园霸凌事件。荒谬的故事,总能逼迫人们直视现实,反思自身存在。问题在于,文本出现在小学作业簿,因此有了教化的意味。这不是官方教科书,马来西亚教育部爱理不理,副部长张盛闻则认为故事符合华人传统价值观。

“华人传统价值观里,男性都不该留长头发。”——好像真是这样。

不过进一步思考,这样的论断其实很奇怪。

正好最近开始阅读我在南大中文系的老师许维贤助理教授的新书《从艳史到性史:同志书写与近现代中国的男性建构》,他的梳理为我解决不少疑惑。

首先是性别的建构。

西蒙波娃说,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变成的(becoming)。她揭露了性别身份是一种文化的或政治的建构过程。反之,男人也不是天生的,男人的所谓属性、权利与责任,也充斥着历史文化政治的建构痕迹。

许维贤从梁启超谈起。晚清时代的启蒙运动,是一种去阴性的过程。梁启超批判“一国之大,有女德而无男德,有病者而无健者,有暮气而无朝气”,开始召唤一种阳刚的民族意志,开启了“男性气概”建构工程,马褂、辫子都成了阴性象征,必须在变革的过程中“纠正”过来。

若回到中国士大夫传统,男性的特质又截然不同,男性之间互相欣赏,龙阳断袖更像是柏拉图式的高阶情谊。所谓“传统”,又成为一个复杂不稳定的概念了。

性别建构有其漫长且曲折的历史,简单化,甚至嘲弄式的教导,恐怕并不符合当代多元开放的价值取向。

从“小风波”出发,这样的情况在现实中比比皆是。谁不贪方便呢?毕竟去深入了解一个人费时又困难,如果能够方便地通过群体形象和集体印象去判断一个人,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捷径吧?

于是刻板印象加剧了误解。在《小风波》这个故事里面,我们还看到集体的暴力如何通过某种软性的方式迫使人们就范。

很多东西并不是理所当然的。比如我们生存的空间,五六十年前还没有现代国家的概念,更早以前人口组成、生活形态也都大不相同。我们的现状就像是千千万万个历史偶然因素所促成的,不断演化的东西。

如果你读李维史陀,你会发现,人类学家通过研究各种文化文明的社会结构,揭示了人类其实不仅仅只有一种生存模式。

他在《仅存在一种发展模式吗?》一文里,梳理了农业社会以降的文明危机:人们为了大量生产而放弃食物多样性,放弃了丰富的营养,然后是人口激增,随之而来的还有疾病,以及环境的破坏。

李维史陀让我们想象,如果当年是游牧文明取得胜利,今天人类的生活面貌会是怎样?

如果当年梁启超们采用另一种方式召唤民族自强,今天华人对性别的想象,想必会很不一样。

(作者是本报记者 yxtan@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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