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兆呈:《十年》中互视的恐惧

城外城

《十年》让人们聚焦香港社会的恐惧心理,但往往会忽略了来自中国内地的恐惧。虽然经济强大,但中央对香港的走向还是常常会产生无力感。香港和大陆的各自立场造成了不同的表述与处理方式。香港本土意识诉诸于电影,大陆以“禁”的手法应对,在互视的恐惧中完成了一次香港民间与大陆官方的对垒。

一周前,被认为政治色彩强烈的香港本地低成本制作的电影《十年》,获颁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影片,与此同时,颁奖礼之前就传出中国大陆对香港金像奖颁奖仪式禁播,官媒批判《十年》,消息两下比照,为中国大陆与香港两地关系的裂痕加注又一处印记。

置身风暴中心的《十年》,由五位香港导演各自执导的五部短片组成,在成本低廉、没有做市场推广的情况下,连续热映数月,与其说是一个文化事件,不如更准确地定位为近期情绪映射下的历史事件。电影描述的是到2025年十年后想象的香港,在一连串假想的情节中,粤语被普通话取代,不懂普通话的司机无法载客;“本地蛋”被排挤、图书被审查封禁;政府为推动国安法策划恐怖事件;房子未经业主同意就被铲平;一位女子为“港独”而淋汽油自焚……这样的香港,并不美好。

五个故事,切入最令香港人切肤的不同侧面——普粤之争、本土意识、言论管制、恐怖活动、港独冒起,虽然是建基于想象的影像画面,但对于港人不安、焦虑和恐惧等情绪的描摹与承载,不言而喻是沉重的,灰暗的。如短片中一位中年女性所说“这十几年来, 我们学得最多的,是阴谋论,失去最多的,是信任。”信任的缺失,即是恐惧的源头。而此次《十年》获得最佳影片奖,是制作者将各种政治心理恐惧的源头融合在一起,成功激起观者心理共鸣,成为一次典型的集体意识投射行动。

近年来发生在香港的一次次公民事件,延伸到质变,演化成电影里想象的香港。电影呈现的对于香港未来颇为悲观的灰色调,是多重底色的集合,更带出“一国两制”推行的步履维艰。从民众广为接触的底层事件,到政治制度层面的民主运动,这几年来层出不穷,一直占据大众视线。一面是中国大陆经济总量提升,政治能量强大,对香港的政治掌控的意愿和能力益发增强,另一方面,大陆对香港旅游、商业、金融的推动力量也越加强悍,两地民众的心理对视发生倒转,港人的心理焦虑更甚。经济的受惠并不能消解安全感的匮乏,不断的冲突只能加重港人的惶恐与不安。对香港与大陆焦灼现实场景的未来延伸和演绎,使得这部电影具备更集中更鲜明的香港意识。如维护粤语、维护本地蛋一样,维护香港的本土意识,维护港人认同的言论自由,是香港可贵的价值,也是港人守护的根本。近期香港民间的民主运动持续出现,如抗议巨流传媒五名成员失踪、雨伞革命等行动,凸显近年来香港本土思潮涌抬,陆港两地张力愈发紧绷。《十年》是电影人用自己的方式“做些什么”,表达关注,反映港人的集体焦虑。故事的想象力、呈现力和影响力,正是这部电影的冲击力所在。

虽然获得了最佳影片奖,香港舆论对这部电影也并不是一面倒的支持,或批评其艺术价值和制作水准,或批评其获奖的政治动机。基于各自立场与利益对电影做出评判,也是香港言论多元的一个侧面。

其实,从市场营销的角度看,这部电影可以说是成功把握了香港民众的恐惧心理,以假想敌制造出未来的场景,希望影响当下人们的判断,或是赢取共鸣达致某种目标。这种手法并不少见,国际上也屡见不鲜。中国作为共产党执政的经济大国,也常常被制造成为恐惧想象的来源。

六年前美国中期选举中有一个政治广告一直令我印象深刻,这个时长一分钟的广告短片以中文配音,配有英文字幕,虚构了2030年美国衰落的场景,中国已经成为全球经济老大,在中国大学的课堂里教授和学生讨论美国衰落的原因,中国教授说:“美国政府企图以庞大的开支和税收来摆脱严重的经济衰退,巨额的所谓刺激开支、庞大的医疗改革、政府接管私有企业,债务累累。”教授笑着说:“当然,我们是他们的大债主,现在他们都得给我们干活儿。”随后课堂上响起学生们的笑声,然后英语旁白响起:“你可以改变未来,你必须改变未来。”将制作者美国“公民反对政府浪费”组织(CAGW)批评奥巴马政府刺激经济法案和医改方案的意图表达得清清楚楚。

政治广告在美国选举中一直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中国常常是其中的背景板,以至于《纽约时报》都认为“中国成为美国竞选广告替罪羊”。这些政治广告此起彼伏地以中国为假想敌,其实反映的是美国社会广泛存在的焦虑心理、对自身发展的不安全感。以这样的例子观之,《十年》的手法并无特别,特别之处是抓住了香港人当下集体焦虑的状态。

《十年》让人们聚焦香港社会的恐惧心理,但往往会忽略了来自中国大陆的恐惧。虽然经济强大,但中央对香港的走向还是常常会产生无力感。处理香港问题并无先例可循,权力架构和政治基础的差异,更无法生产出具有香港经验的管治体系,“一国”让北京必须紧握主导权,议程设置和政治理念必须落地,“两制”又让北京的权力有所掣肘,难以任意伸展,如同一个庞大的巨人,在方寸之间无法落脚,无处着力。大陆此次对《十年》获颁金像奖的禁播,是本能的反应,映射出对于香港本土意识不断集聚的恐惧。在这样的解读之下,想象的恐惧经由传播成为一种力量,对香港社会的稳定、对陆港现实关系,都是一种对立的伤害。香港和大陆的各自立场造成了不同的表述与处理方式。香港本土意识诉诸于电影,大陆以“禁”的手法应对,在互视的恐惧中完成了一次香港民间与大陆官方的对垒。

互视的恐惧只会加大裂痕。《十年》是一部建构于想象的电影,也是一则政治寓言故事。观众会记得,电影开头打出的“五个香港故事,一个不想见到的将来”字幕,呼应的是港人在焦虑的当下仍抱存希望。这部电影是对香港命运深沉的关切,是对陆港现实严肃的反思与抗争,还是对香港未来悲观的预言?紧张氛围中的共存,谁都不会舒服。

(作者是本报助理副总裁(新兴业务)zhouzc@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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