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玲玲:老来独居

零距离

要一向习惯自理的年长者,一下子接受得有旁人照顾的生活,对他们是一个需要时间去适应的改变。对本来拥有完全自主空间的独居年长者,这更是一个大转变。

向来乐观的朋友,近来为了母亲的事情而烦恼。事缘独居的高龄母亲,前阵子因为在家中的浴室不慎跌倒而入院。一家人都很庆幸她这回身体无大碍,但是因为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会再不慎发生意外,子女商议后决定大家分担,给母亲请个女佣照顾她的起居。这下子新的问题出现了,母亲明显很不满意这样的安排,经常迁怒于语言不通的女佣,拒绝让女佣扶助,不让女佣下厨,却又埋怨女佣偷懒不做事。女佣觉得为难,自然做不下去,结果佣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母亲的情绪也似乎越来越不稳定。朋友问:“会不会是妈妈在吃女佣的醋?因为我们总是事事交待佣人,打电话时总是找佣人问她的情况,唉,都少和妈妈沟通了。”

本地有可以聘请外籍女佣在家看护的做法。一般上,当家居的长辈因为中风或患病、跌倒等情况入院,院方在处理出院安排时,总会问病人家中有女佣吗?家有女佣,似乎成了可以让年长者回到原来居所的先决条件。但是,在大家忙碌地为选择聘请适合的女佣,让新来的女佣安顿下来,然后一再提醒女佣要悉心照顾阿公或阿嫲,记得按时让他服药,要时刻看着他,别让他跌倒等等督促时,却往往忘了问一问年长者本身的需求。

或许当长辈不悦女佣时,他们真正想要表达的,其实是对自主空间的诉求。即便行动日益缓慢,可以继续如常炒菜做饭,自行穿衣如厕,都不失为日常生活中不容忽视的小自主。

最近在新加坡老年学会的科学年会上,一位老年病理专科医生发表了关于本地患者复健的情况。他提到本地的中风病人对复健不积极的难题,即便医生“开单”要病人出院后继续接受复健治疗,却有高达七成没有履行到日间复健中心的安排,导致四分之一的中风病人在出院一个月后又得再入院。他在提到应该更积极地鼓励本地的老年人多做运动,和给予他们更多自主活动的空间时,举例说当自己年老时,会希望仍旧能在日常生活中尽量亲力亲为,在家中有一些自主空间和隐私,不想上个厕所或换条裤,都得时刻有佣人随行在侧。然而,这样的期望并不那么简单,因为关心长辈的子女会视这些为有跌倒风险的举动,所以很难拿捏什么时候能放心让长辈承受多一些“风险”。

要一向习惯自理的年长者,一下子接受得有旁人照顾的生活,对他们是一个需要时间去适应的改变。对本来拥有完全自主空间的独居年长者,这更是一个大转变。有人认为,本来一个人过得好好的,现在却得反过来照顾个外人,留她在家中碍手碍脚,很不习惯。由于佣人都是女性,一些男性年长者也会觉得不方便;现实中发生家暴,甚至女方控诉遭非礼等问题也时有所闻。

但是我们也不乏遇到许多相处融洽的感人例子。对有些年长者而言,一直在身边全时间陪着,看顾着他们的女佣,实际上是比子孙更亲密的情感支持。子女在现今忙碌的生活中,把常年卧病在床的独居年长者,交由身边的女佣全时间看护的情况相当普遍。当女佣发觉阿公或阿嫲气色不佳时,利用科技先拍录像,通过手机把视频传给子女,让他们决定是否需要赶过来探访。每当在葬礼上遇到难过哭泣的女佣,都不禁唏嘘她们与年长者从相依中所建立起来的情感。

关注老龄化情况的日本学者,经常提到本地家庭能够聘请外籍女佣这个制度,对居家看护的好处,但是认为虽然独居年长者能有人24小时随伴在侧是好的安全考量,却对日本家庭能否自在地接受文化相异的外籍人长期入住家中,还是有所保留。在年长者独居已日益普遍的常态下,日本正在更积极地发明可以促进居家便利和情感依靠的产品。有提倡小自主的简易发明,如可以帮忙快捷扣上或解开衣服纽扣的小夹子、不用弯身就能轻便穿好袜子的长条,也有可以横行的轻巧轮椅,到拟替代人类提供看护和沟通的机器人。然而,机器人可以更能干、更展温柔,人类期待的始终是有自主的空间和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

(作者是新加坡国立大学日本研究系副教授)

LIKE我们的官方面簿网页以获取更多新信息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