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4日晚上9点,法国国家级电视台M6播出一个直播节目。能够在这个晚间黄金时段播出的节目,自然是有被电视台看好的卖点。的确,400万观众观看了节目。与此同时,在巴黎贝希村(Bercy)的演出现场,观众爆发出刺耳的笑声,如痴如醉。


这幕取名为“一切皆有可能”的喜剧节目,在一年的马拉松式全法巡回演出末期,做了一个阶段性的告别演出。而此前,已经有大量的法国人,将各地巡回演出的门票抢购一空。以久负盛名的“高品质法国观众”的背景来判断的话,这必定是一出脱俗的节目;何况,两位主角的名气如雷贯耳。


25岁的凯文·亚当斯(Kew Adams)是红到发紫的小鲜肉级人物,在两年前就被7岁至14岁年龄层的法国人列为最爱的演员;加德·埃尔马莱(Gad Elmaleh)虽说比前者老了20岁,但总有一种姜还是老的辣的强势。他的网站上这么自我介绍:大体是欧洲最著名和最受欢迎的戏剧演员。


这两位法国主流社会的红人、现时长老级人物和未来希望的宠儿,这次是拿很容易下手的亚洲人开涮。在这台被法国媒体称为总体上是无聊的小品表演中,两位明星披上中国古装,慷慨地贡献了整整十分钟给亚洲人:从越南的春卷皇后到日本的寿司,从中国人的口音到装束,本着一个也不能放过的心态,倾其所能不遗余力地卖弄他们的嘲讽和玷污才能。


而台下的观众,似乎总算从一台平庸蹩脚的节目中,找到能够收回票价的机会,在观看时毫无顾忌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直到12月21日,也就是在播出了整整17天之后,法国社交网站才开始谈论此事。


一位叫做安东尼·谢朗(Anthony Cheylan)的越南裔法国记者,在其所工作的电视台CliqueTV网站上忍不住发了一篇文章:“我,亚洲人,在凯文·亚当斯和加德· 埃尔马莱的表演前,我很痛苦。”


安东尼继续写到:在这十分钟内,我感到耻辱。我为亚洲社区感到耻辱,我为凯文·亚当斯和加德· 埃尔马莱感到耻辱。我耻辱,因为此类小品在这个时代,在我们国家,居然还能发生。我耻辱,是因为当我看到推特上不计其数的推友,认为这个小品让他们很开心;我耻辱是因为这个节目能够在电视台的黄金时段播出,并且有意识地针对年轻受众;我耻辱因为超过400万电视观众收看了这一节目。但是,除了《20minutes》(法国免费杂志) 和文化类网站《Brain》杂志外,没有其他媒体认为这是一出值得大惊小怪的丑剧。


为什么在法国这样的民主社会,为什么有这些人,这些话语权力在手,拥有大量粉丝和影响力的公众人物,可以认为他们有权为所欲为地嘲笑和伤害他人呢?


因为,他们认为他们所面对的族群是弱者,但反种族歧视需要巨大的勇气和精力。而亚洲人,在法国有着逆来顺受美名的亚洲人,在某些高不可及的明星眼里,显然是可以以艺术的名义来赚取笑点的题材。


安东尼在他的公开信中写到:“我感到可耻地想到,如果凯文·亚当斯和加德· 埃尔马莱取笑的是其他族群,那么,社会反应将是一触即发。可是,我们是亚洲人,这些在法国社会眼里只会埋头工作不找麻烦的亚洲人。”


于是,就是这么一封控诉丑剧的公开信,似乎也成了一个罪该万死的证据。公开信在被删除了几个小时之后,引发轩然大波。安东尼工作的网站创始人穆卢德·阿舒尔(Mouloud Achour)很快就做出道歉的选择,只是看起來更是一封向兩位有影响力的演员解释的信,而非向被歧视的受害群体道歉。


根据《巴黎人报》的消息,阿舒尔在事发后致电法国喜剧圈泰斗级人物加德· 埃尔马莱,向他为其网站总编的所作所为赔礼道歉。这显然还不够真诚,阿舒尔很快在他所发出的公开信中表示,看到凯文·亚当斯和加德· 埃尔马莱这两人的名字与种族歧视联系在一起,尤其让他感到害怕。他的理由是:加德是我们的朋友,一位从少年时期就一起的朋友。


我这才明白,原来因为朋友,所以不会是种族歧视者的观念,在法国早已如此深入人心。欧洲议员、法国共和党的女政客娜丁娜·莫拉诺(Nadine Morano),也理直气壮地反驳过说她是种族歧视者的批评:“我不是种族歧视者,我的最好朋友是一位黑人。”顺着这个逻辑想下去的后果让我害怕,接下来的法国社会,难道有一天,仅仅因为某人能够举出他曾经光顾过某家亚洲或者非洲餐厅的名字,因此他/她的种族歧视罪行就能被洗脱?


这一次,《解放报》看不下去了。在平安夜来临的三天前,记者巴拉·佛法娜(Balla Fofana)发出了社论 “ 阿舒尔先生,种族歧视不是一种游戏,而是一个挑战”。在社论中,记者写到:” 我为看到您辩解而感到耻辱,阿舒尔先生,您似乎已经在您的影视界朋友们的压力下退却了…… 种族歧视不是一种游戏,而是一个挑战。我们必需表达一个鲜明的立场,一种对其不容许,不拐弯抹角,不开倒车的抗争。”


两位高贵的影视红人凯文·亚当斯和加德· 埃尔马莱对此事尚未做出表态,但他们的一些粉丝已经开始意志坚决的洗地行动,理由无非说这是一种幽默艺术,只是想让大家开心。


法国另外一位喜剧演员狄尔多尼(Dieudonne),他因在其脱口秀节目中嘲笑犹太人,而被法国国务委员会在2014年1月9日下令禁止其演出活动。狄尔多尼的辩解是:“我只想逗大家开心,政府却企图毁掉我的人生。”


狄尔多尼等人是否汲取了一些教训,认为某些族群不能侵犯,而另外一些民族则有容忍之风。仅仅在两个多月前,美国福克斯电视台记者沃特斯(Jesse Watters)在其节目奥莱利实情(The O’Reilly Ractor)中高调侮辱华人后说:“我的街头采访本意是一个不当真的玩笑,如果任何人因此被冒犯,我很抱歉。”


世界这么大,距离如此远,这些人的理由却惊人的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沃特斯在美国社会的压力下做出了道歉,而法国社会掌上明珠般的加德· 埃尔马莱,则紧锣密鼓地促销他的节目——这出侮辱了所有亚洲人节目的影音光盘。在他的推特上,至今对侮辱节目只字不提。


和安东尼一样,作为在法媒工作的屈指可数的亚洲记者,我禁不住想问:为什么他们认为他们有权伤害他人?



作者是法国世界报集团《国际邮报》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