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迎竹:雁渡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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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终会老成黑夜,剩星光陪伴人间,明天太阳普照的是什么样的新世界,唯智者能掐指预见。但无论世界怎么翻转,公平正义是政治永恒的课题。

残阳似血,人间剩下一片殷红。这不是古龙小说里的画面,是这时代的写照。

特朗普就职演说延续竞选基调,反映美国社会底层及失意人群很长时间无法说出的声音,他们在资本主义体制中遭到无情的抛弃,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理应是有容乃大的美利坚社会体制,并没有关照到他们的生存所需。

特朗普这一政经思维高举保护主义旗帜,在国会山庄六七摄氏度的寒风中定调,国内外评论家纷纷冷眼看新政,企业家则哆嗦观望。

美欧多国右翼政治与经贸保护主义的崛起扩散,让数十年的世界政经秩序,面对从质疑到挑战,从挑战到冲决甚至可能瓦解的危机。我们在近几年看到一幕幕充满存在荒谬感的新闻画面和雷人事件不断出现,例如族群与宗教信徒间在欧洲大城市里的尖锐对立,政治上的素人接二连三在各国政坛快速崛起掌权(此处没有价值判断,纯指雷人效应),在在显示延续数十年的全球化自由贸易体系在各国内部所积累的问题,已经轰然炸开,无法再扫入地毯下听凭主流权贵和既得利益者视而不见。

每一个时代总有人试图在国际秩序中寻找公平正义,却又因为对公平正义的理解、定义、立场和利害不同而兵戎相见,壁垒分明。然而也就在这种依据利益捆绑的集团化过程中,一种经由谈判与谋算而聚合的关系逐渐形成价值观,维持一个到几个世代,叫这几十年来诞生成长的人不敢轻易质疑。

但在今天的十字路口,国际互动关系中,全球化贸易、财富和人口越来越自由的流动、富裕国家帮助难民等等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行为,变得备受质疑和考验。希腊人质疑国际金融机构的援助措施,愤而选出民族主义执政党,英国人迁怒移民抢夺就业机会、国家民族的纯粹性被稀释,选择脱离一个强大的欧盟。然后就是美国人,把一个口不择言、草根气息浓厚、传统政治圈外的大富豪送入白宫。

逆反情绪可以颠覆政经体制于一时,未必能翻转顽强的现状,但改变生产力与工作方式的科技潮流掩面而来,却是助长逆反情绪并且成为坚不可摧的装甲部队,彻底撼动数十年来的既定游戏规则。

“装甲车事件”让外界以为新加坡与中国关系到了难以逆转的局面,然而恰恰是这个寒风凛冽的时代关口,新中在坚持全球化贸易的经济体制方面,具有不同于一般的共识与利益,相对于其他矛盾,联手抗拒不知将有多高多厚的保护主义壁垒,更将是长途跋涉的艰巨任务。几天前两国宣布高层会议即将举行,便是观照大脉络下理所当然的发展。

在美国努力砌墙的当儿,习近平在达沃斯发出有意领导自由贸易体系的强烈信号,也将是新世界的变数。随着经贸实力壮大,中国在政治等其他体制与观念方面会如何影响自由国家,耐人寻味,有待下回分解。

科技大潮比起民愤对现状的摧折其实更猛烈狂暴。我们很可能不仅仅是要告别一个弊病丛生的政经体制,而是一整个世界的转身谢幕,一个我们所熟悉的世界,其影响绝对值得大书特书。

无论政治经贸的拉锯和改变胜负如何,我们都将面对科技冰冷的无情之剑。至今很多人都相信科技必定可以带来好处,人类生活必定更好,事实是人类历史不总是向前向好发展。

科技大潮剑锋所及,削斩重塑的不仅仅是产业技术与职业的现状,人类的行为、品味、心理情感以及价值观也都需要调整和适应,逐渐过渡进新的世界。

新世界的美好很可能还只是一种想象,对过去五六十年内出生在新兴经济体,特别是亚洲四小龙的很多人来说,生活逐渐改善,好像日出日落一样是铁律,地球会转,明天一定会更好。然而科技大潮所呈现的另一面数据说明,越来越多熟悉的行业消失、人员漂流在不熟悉的职业之间,陌生的不只是脸孔,荒谬感会越来越强。而短时间内,这情况的节奏会像快板的钢琴弹奏般越来越密集,直到一个人类可以承受的平衡点,承受什么?承受一个社会多少人没有正常工作、正常收入。

在刚准备谢幕的传统时代,很多国家的动荡,与百分之一二十的失业率有关,其中年轻人的失业率更高。但在科技剑锋舞动越来越紧密成一片光影的新世界,传统领袖的传统思维中,有什么心法剑诀可以化解劫难,移星换斗,又不成为拦路虎,妨碍地球旋转。这是高难度的管治功夫,比李寻欢的飞刀更难拿捏。

残阳终会老成黑夜,剩星光陪伴人间,明天太阳普照的是什么样的新世界,唯智者能掐指预见。但无论世界怎么翻转,公平正义是政治永恒的课题,闪躲遮蔽不能使它消失不见。要消除人们存在的荒谬感,政治的不二法门是面对它,安顿它。

资本主义的砍伐杀戮在过去一个多世纪间改善许多,唯贪婪难以断绝,但新世界的科技大潮,并不包含道德改革,其所能创造的巨大财富更甚当今,有人预言不久后人类世界将诞生第一个万亿美元资产的富豪,可见一斑。然则,分配正义的课题必将再度叩问世人:雁群飞过的斜阳江畔,因何不闻和谐清韵?

(作者是本报编辑组副主任 tanet@sph.com.s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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