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缅甸罗兴亚人问题再引起广泛关注。23名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及社会活动家联名谴责缅甸,而半月前联合国缅甸人权特使考察被“过分使用武力”的罗兴亚人区、在吉隆坡举行的伊斯兰合作组织(OIC)外长会议的讨论,和日前一份联合国关于孟加拉罗兴亚难民访谈报告,把事态再度推热。一时间,罗兴亚人问题成为新年国际民族问题新焦点。


“世界弃儿”的形成根源


罗兴亚人问题说到底是西方殖民主义历史遗害,是殖民者“以夷制夷”的结果。缅甸若开邦原名阿拉干,因历史上独立王国“阿拉干”、其民众普遍信佛得名,直到缅甸独立才改现名。历史上有不少穆斯林居住,但并无冲突。


局面从19世纪缅甸成为英国殖民地起改观。为开拓若开邦大片土地,殖民者大量从当时英印引入移民,大多来自孟加拉。英有赖于这些穆斯林,便给予99年土地租期。成为地主的移民仗着英国人的袒护再引入新移民,不断把阿拉干人赶出家园。时英国驻阿拉干官员斯马特(R. B. Smart)记录说:“阿拉干人正被来自吉大港的移民挤出原住地,不得不向东迁。”


二战时,英国建立由孟加拉穆斯林组成的部队“孟加拉V支队”。然这支队伍在攻击日军时,成了驱赶和杀戮阿拉干人的利器。据英国资料,有数百村庄被烧,超过10万佛教徒被杀,大量原住土地被剥夺。至今若开邦人还有“种族清洗”故事。


战后,该队伍成立圣战组织,要与英国单独谈判,试图“携”所占土地加入东巴基斯坦。而缅甸酝酿独立时也曾承认其地位。其分离要求被拒后即对缅发动圣战,一度控制若开邦北部和缅孟边境,使更多孟加拉贫民涌入。缅独立后,吴努政府也曾给他们政治地位。如议会代表、政府任职、当兵等。然而问题是,他们屡掀分离运动,要把若开并入东巴。1962年起缅方即全面对其排斥。


孟加拉视他们为亲戚,直到1970年代初。印巴分治后,罗兴亚人因宗教和历史原因亲巴基斯坦。然他们在东巴基斯坦(今孟加拉)谋求独立过程中,却支持西巴基斯坦,还参与巴军屠杀镇压。孟官方资料称,造成千万难民和上百万人丧生。孟加拉独立后就不认罗兴亚人了。


百多年移民潮,使若开邦罗兴亚人远超百万。如今成为 “无国籍难民”,陷入回不去情感故乡,融不入所在国家,四处逃难漂泊,被各国当皮球踢来踢去的辛酸窘境。


各方对罗兴亚问题立场迥异


作为“当事国”,至今缅甸仍坚持不容纳立场。即便国际社会颇有微词也不为所动。缅方认为:一、若开邦历史上并没有“罗兴亚人”(Rohingya),该词是几十年前才出现的,因此禁止国内媒介使用。二、他们是外来非法移民,并非若开土著。缅甸《公民法》拒其为公民,而认定为孟加拉人。三、罗兴亚人问题是缅甸内政,反对外来干涉。对此,被西方寄予厚望的翁山淑枝也不例外。


缅甸政府正开展一项重大研究,以详尽史料证明罗兴亚人并非原住民。全民盟前发言人年温指出:“根据我们的历史和法律,我们不能接受罗兴亚人。” 缅甸人口部高官觉觉温也声称:“缅甸从没有罗兴亚族。”


孟加拉国则以罗兴亚人为缅甸公民。一是历史政治因素。孟方称:他们在若开邦已生活数个世纪,不应是1971年才建国的孟加拉国人,不给合法居留权。二是经济薄弱无力接纳。一旦松口涌入将上百万,故1992年起拒给其难民资格。孟方最近就声明:自(去年)10月初以来已有超5万罗兴亚人“因其祖国(缅甸)内部局势”逃入避难。排斥立场与抗议缅军镇压情态尽显。


西方自是一边倒偏向罗兴亚人。一是异口同声猛批缅军迫害与残杀。二是要求给“已在缅甸生活了几个世纪的伊斯兰族群”公民权。称2016年孟加拉首都达卡恐袭事件为罗兴亚人起义,出报告称缅军犯下反人类罪等。这自然引起联合国对缅甸施压。但对其殖民主义遗留本质视而不见,一味以卫道士对缅谴责也显虚伪。


亚细安各国同样立场不一,泰国坚持不干涉,以穆斯林人口为主的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则不满。但滑稽的是,他们一面促请缅甸正视该问题,一面声援罗兴亚人并予救助,一面却阻止、驱逐偷渡的罗兴亚难民,虽然该问题已在2016年底亚细安峇厘岛会议成为焦点。


各方纠缠点在于:一是穆斯林乃宗教概念,罗兴亚人乃民族概念,有人把两者混为一谈,故难有共识。二是各自在历史、地理和认同上的“边界”界限分明。在国家框架的特定环境下,资源竞争与分配是设定族群边界,以排除他人、或改变边界以容纳他人的基本背景,而容纳罗兴亚人就意味着重新分配,并有引发重大争论和冲突风险。


破解困局之路在何方?


过度批评哪方都是偏见。而缅甸官方“非原住民论证”也会陷入悖论:各邦中又有多少是原缅甸领土?相反,就族群与国家的逻辑或许找到希望与答案。依此,既然罗兴亚人问题已成东南亚各国间外交课题,那就坐下来协商处理。危机加重愈使恐怖主义威胁整个东南亚和平与安全,也促使因应思路转变。


国际合作共同解决或为一种选择。亚细安利益共同体框架亦为此提供了可能。一是各国国力薄弱,单方消化恐难承受,毕竟罗兴亚人口庞大。二是共谋安全与发展符合亚细安宪章精神,在共同的政治与学术、人道合作下难题或终将化解。


方式之一是共同消化、各国分别安置。可兰经说,天下穆斯林是一家兄弟。通过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孟加拉、泰国、缅甸等相关国家共同协商,分别接纳一定罗兴亚人,在减轻缅甸压力时或可永久把困局化解。马来西亚日前宣称,已安置约5万6000名逃离若开邦的罗兴亚人。这里的消化安置当然是指接纳为公民。


另一方式是,援助缅甸就地消化安置。即通过多边对缅甸给予援助,以若开邦经济发展为导向,提高缅甸安置能力和促进罗兴亚人的国家认同。这需要本着平等、互信、共赢的理念,通过共同妥协不断探索实践路径。马来西亚首相纳吉不久前在OIC会议宣称,马方已站在合作解决前线,愿承担财务及社会责任协助若开邦重建。


“国际合作解决”说易做难,过程更是路漫漫求索,关键在“共同妥协”上。缅甸国务资政兼外长翁山淑枝2016年底发起亚细安外长会议讨论 “罗兴亚人问题”,应是一个开端。各方诚恳、建设性地交换意见,提出人道主义援助,缅方将定期向亚细安各国通报情况。各方承认,这是个复杂问题,彻底解决还需更多时间和空间,换言之就是保持建设性对话尤为重要。


总之,人类发展进程没有标准,若要说有标准那就是:一个民族或一个国家,其今天的历史命运往往是自己昨天写的,而明天的历史命运往往是自己今天写的。破解罗兴亚人难题,要紧扣东南亚、南亚新形势与相关各国具体情况,以大历史观进行国际合作,走共同解决之路。只停留于“我的兄弟,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谢绝涉足”,则不亚冰炭同炉之难。


作者任职于中国贵州大学


百多年移民潮,使若开邦罗兴亚人远超百万。如今成为 “无国籍难民”,陷入回不去情感故乡,融不入所在国家,四处逃难漂泊,被各国当皮球踢来踢去的辛酸窘境。